他推开寝宫的门,一股熟悉的、混杂着睡莲与莎草纸的独特香气扑面而来。那是独属于苏沫的气息,是能让他瞬间安宁的味道。但今夜,这股香气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慌。
他放轻了脚步,绕过屏风。苏沫已经睡熟了。她侧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呼吸平稳而悠长,像个不设防的孩子。长长的睫毛在皎洁的月光下,于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片小小的、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她那只总是戴着蛇形手环的手臂,随意地搭在被子外面,在清冷的月色中,那黄金的蛇身仿佛活了过来,闪烁着一丝诡秘而又冰冷的光泽。
拉美西斯没有惊动她,而是独自一人走到窗边,坐了下来。他从腰间解下那枚代表着至高王权的圣甲虫印章,冰凉的青金石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冷静了一些。他习惯性地用拇指摩挲着印章上那古老而又复杂的纹路,眼神却空洞地望着窗外那轮巨大的、近乎妖异的满月。
*一切都太美好了……*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是被沙漠的风吹过。
*美好得就像一场……随时都会醒来的梦。*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最疯狂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他的心脏,并用最恶毒的尖刺,狠狠地扎了进去。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一幕幕破碎的画面,如同鬼影般在他脑海中闪现——那是在赫梯人的王帐,漫天的火光,刺鼻的血腥味,以及她倒在他怀里,气息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星辰离去……
这个念头,不再是藤蔓,而是一只从地狱深处爬出的、带着剧毒的蝎子,用它那淬满了恐惧毒液的尾针,狠狠地蛰在了他的灵魂之上!
“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吼出声,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后退时,膝盖撞到了旁边的一只盛着清水的银杯,“当啷”一声,杯子掉在地上,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寝宫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浑身一僵,惊恐地望向床榻,生怕惊醒了她。
幸好,苏沫只是在睡梦中轻轻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模糊的梦话,便又沉沉睡去。
拉美西斯松了口气,随即被更深的恐惧所攫住。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苏沫的床边,半跪下来,借着清冷的月光,用一种近乎贪婪和绝望的眼神,死死地凝视着她安详的睡颜。他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膜拜自己唯一的神只,又像一个绝望的赌徒,在盯着自己最后的筹码。他在记忆她的每一个细节,她眉心的弧度,她鼻翼的翕动,她唇边那颗看不见的痣……他试图用目光,将她牢牢地刻印在自己的灵魂里,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她的消失。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感受她肌肤的温度。然而,他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那光滑的脸颊时,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剧烈地颤抖着,停在了半空中。
*我能用我无敌的军队去征服遥远的赫梯,能用严酷的法律去约束桀骜的贵族,我甚至能命令尼罗河为我改道……可是,苏沫,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我能征服世界,却无法跨越我指尖与你脸颊之间,这不足一指的距离。*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白日里,那些赞美的言辞,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们说,你是神女,是埃及的福祉。说得没错……可他们不知道,你对埃及越重要,你在我心中越无可替代,我心中的这份恐惧,就越深不见底。*
他的恐惧,在这一刻,从个人的情爱,急剧膨胀为对整个王国的担忧。他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景象:苏沫消失后,那些新式工具因为无人懂得维护而渐渐朽坏,农夫们重新为水源而争斗;织机停产,布匹短缺,物价飞涨,民众怨声载道;而他,拉美西斯二世,将从一个开创盛世的伟大法老,变成一个带来灾难与衰败的罪人,被后世永远地钉在耻辱柱上!
极致的欣慰,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地转化为了极致的恐惧。他意识到,苏沫已经不再仅仅是他的爱人,她已经成为了他王权的基石,是他统治这个国家合法性的最重要来源。
拉美-西斯缓缓收回自己那只仍在颤抖的手,在身侧死死地攥紧成拳,指甲深陷掌心,尖锐的刺痛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一些。
不。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被这无边无际的恐惧所吞噬。他是法老,是埃及的王,他必须主动出击,哪怕是去对抗虚无缥缈的命运!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苏沫,眼神中的迷茫与恐惧,正在被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决绝所取代。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寝宫,甚至没有披上外袍。他矫健的身影如同一头在暗夜中锁定了猎物的黑豹,步伐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目的性。
凛冽的夜风吹在他赤裸的上身,让他因为恐惧而发烫的身体,迅速冷却下来。风声如同磨刀石,将他的决心磨砺得更加锋利。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或许能为他解答疑惑,或者……至少能给他一点虚无缥T慰藉的人。
大祭司,梅杰杜。
那个号称能从星辰的轨迹中,窥见神明旨意与凡人命运的老人。
拉美西斯抬起头,望向那片深邃无垠的星空。他今夜不是去祈求,也不是去询问。他是去命令。他要命令那些高高在上的星辰,为他和他心爱的女人,让出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