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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拉美西斯的恐慌与不舍(1 / 2)

夜像一层铺天盖地的墨,沉沉地压在底比斯城的屋脊上。王宫深处的寝宫,静得只剩烛芯偶尔爆裂的细小声响。墙上的壁画在微光里起伏生动,像有神只背对着人间默然无语,金色的粉末在光里浮动,烟气是细微的草药气息,夹着河风翻过庭院的湿润。

拉美西斯没有披王袍,他只穿了一件简洁的亚麻长衣,衣摆垂在足踝处。他站在内室的门槛前,像一尊被夜色侵蚀到只剩线条的雕像。他的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发白,掌心沾了些香灰。他不敢让自己的脚步声太响,他怕吵醒她,也怕自己醒着时,她会在某个他没来得及伸手的瞬间,像风里的沙忽然散尽。

他轻手轻脚步入内室。

床幔微垂,丝线掩住她安静的呼吸。苏沫侧身睡着,手从被褥里不小心露出一寸,细瘦的手腕上,蛇形手环像一圈休眠的黑夜。她的睫毛很长,此刻投下一个淡淡的影子。她在这片土地上,终于学会了像埃及人那样轻声地睡,可她的睡眠轻得像水上的浮花,稍一波动就碎。

拉美西斯坐在床沿一侧。他守了她数日,眼里积起红血丝。他刚抬手,想替她把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指尖还没贴上她的皮肤,空气就像突然被什么灼热的东西搅动。

那股热,不是壁炉里木炭的热,不是夏日午后的热。它像从地脉里涌出的火,干燥而凶悍,带着一种去皮剥骨的决绝。

“苏沫——”

他的心脏猝然被攥住,声音在喉咙里炸裂。床幔下的光忽地亮了。

蛇环的红,从暗到明,只一息之间。血色在金线织就的幔纱上漫开,为整个内室镀上了末日的光。壁画里的太阳船像被鲜血冲刷,神只的眼角也染了一种不祥的艳。那红光凝固在她的手腕上,又像从她的骨髓里长出,灼灼流动。

她的皮肤在这光里变得薄而透。拉美西斯的呼吸顿住,胸口起伏得厉害。他猛地俯身,几乎以猎兽扑击的速度冲到床前,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悬在她的手腕上方。他看见自己掌心的影子映在她的腕骨上,透过去,阴影里有床单的纹路。

像是隔着一管玻璃看她。

他指尖颤了一下,硬生生停住。

“苏沫,你醒醒。苏沫。”

他的声音低下去,他怕惊碎她的影。他怕自己的触碰会像落在冰面上的重锤,让那层薄薄的透明就此崩裂。他咬住下颌,呼吸锐利得像刀锋在喉间摩擦。

内室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是有人停住脚步的声响,紧接着是金属刮过皮革极细微的摩擦。

“退后。”

卡恩压低声音,像一块石头压住一条暗流。他整个人贴在门外的阴影里,手握刀柄,五指绷出筋。寝宫深处透出的妖光在他的眼白上晕开,他想推门,可他知道,那里面,属于法老和神女。

“卡恩大人,内里——”

一个年轻隐卫忍不住说。话没说完,就被卡恩的眼刀削断。他抬手,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自己喉结的位置,再指了指地面。

“无声。”

“是。”

隐卫咽下后半句问话,退到阴影更深处。

另一头,阿尼娅抱着一个小陶罐匆匆赶来,头发散了一缕在脸庞侧,她一路小跑,看到门缝里溢出的红光,脚下一绊。

“那是什么光,像……像烈火。大人,我要进去,主人——”

卡恩拦住她。

“不许。”

他的嗓子被沙砾磨过,声音低得像砂石滚动。他没有去看阿尼娅,却把手横在她前方半寸,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

阿尼娅的眼眶里蓄着泪,她咬住嘴唇,手里的陶罐被捏得吱吱响。

“我只是给主人上药。她昨夜痛得睡不踏实,手腕烫得像炭,我……”

“等。”

卡恩没有多解释。他也在等。他能把一切不安吞进胃里磨成沙,但这次他吞不下。他从未怕过敌人,却怕这个光。

内室里,拉美西斯的胸腔像擎着一只狂躁的兽。他看着那圈蛇环,红光一寸一寸侵蚀她。他的声音在牙缝里挤出来,近乎哀求,又带着苛责。

“苏沫,睁眼,看我。”

她动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在那妖光里像一对被光点吻过的翅。她睁开眼,瞳仁里映进一整座小小的火海,又转瞬倒映出他。他见到那一汪清澈里的疲惫,那是一种太懂命运的人才能有的疲惫。

“你……醒了。”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落下,每一字都挂着血。他想笑,扯了嘴角,笑意没有爬过眼睛就碎了。

她抬手,想握住他,指尖却像是雾,穿过他。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目光在掌心停了半息,像是在与什么做无声道别。

“拉美西斯。”

她叫他。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变得很重,沉得像石,压住他不让他呼吸。

“别怕。这是……神域的召唤,它……它又来了。”

她说“又”。他听见这个字时像被针刺了一下。那个“又”是第二次,是重复,是他无法阻止的轮回。

“什么神域?”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他不管那虚幻不虚幻,他要抓住一个实物,告诉自己她还在。他的手扣着她的骨头,掌心火辣辣地痛,那不是她的体温,是那环的热度从她皮下烫出来。他手指收紧,皮肉被烫出一层薄薄的红,他不撒手。

“我才是埃及的法老。我要这片土地顺着我的意志流动,要星月为我升沉。我命令你,不许离开。”

他说“命令”。这两个字从来是他最不容置疑的权力,如今却像一把软了的剑。他把剑硬撑起,声音里夹着咸的味道。

“没有任何神明能把你从我的身边夺走。”

她仰着头看他,唇角抖了一下,浮起一个比哭还脆弱的笑。她抬手想摸他的脸。他偏头,把自己的脸送上去。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颧骨。她的触碰轻得像风吹过,他恨不得用皮肉把那一点风牢牢压住。他握着她,像握住一把要跑的沙。手臂在发抖,他牙关在打颤。

“拉美西斯。”

她又叫他,声音更轻。她眼里盛着他的影子,他也在她眼里看到自己像个孩子。

“我也不想走。”

她说完闭了一下眼,睫毛上粘了一点光。她再打开,是极缓的那种打开。

“可是……这次,比上次更像讯号。它在催促我。”

他突然生出一种极大的荒谬感。像有人在他建起的金字塔顶端松开手,推下了他未来。他想笑,笑不出来。他咬着字根问。

“我做什么,它才能停?我祷告,我屠城,我把王冠埋进河底,让尼罗河吞下我的荣耀,你要什么,我都给。”

他说“都给”的时候手在抖。他知道自己在说荒唐话。他也知道那是他在撕扯自己里层的一块肉喂给看不见的神明。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砍掉那些他绝不该砍的东西,那些立于山巅的誓言,那些让他成为法老的骨。

苏沫看他,眼里突然起了波。她没有哭,她的眼睛清得像一口井,却被某种难言的痛意一圈圈染开。

“傻子。”

她像上次一样叫他。她的声音带着哄骗,又带着无可奈何。

“你要活着。你要守住你该守的。不要乱折腾自己。”

她想笑给他看,可她的唇色已经很浅。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蛇环的红在她脉上跳,像一尾在皮下游走的火蛇。她轻声。

“你别怕。”

“我怕。”

他打断她。他第一次承认。他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他额头滚烫,汗濡湿了她几根碎发。他压低了声线,像说某个密咒。

“我怕得要死。”

他说话时睫毛低低垂下,像一把遮风的扇在她鼻尖轻扫。他嗅到她身上某种淡淡的凉,一点药草味,一点石榴花淡淡的香。他把嗅到的这点香气像藏刀一样藏进胸腔。

他忽然想起那个露台上的黄昏。她背着光,说“等你回来”。那一刻仿佛远了几千年。他硬把那句话逆转留在喉咙里,想要用这句支住自己的骨。

门外,阿尼娅的手抓紧了陶罐,指尖透白。她低声问。

“卡恩大人,陛下会不会……会不会哭?”

卡恩没有回头。他的眼睛紧盯着那条门缝,像一条饿狼盯着猎物。他的喉咙滚了一下,低低地。

“不会。”

他停了一下,又补上。

“我们看不见。”

阿尼娅咬住下唇,鼻子红了。她又问。

“那……那神女会疼吗?”

卡恩的手浸满汗。他强压着回答。

“主人的强大,不在她的手上,在她的心上。”

他说着,手指敲了两下门。那是他给自己打的牌子,他要稳住。他要让外面的风声像一面布,只动不响。

内室里,拉美西斯轻轻用他额上的汗濡湿她的发。他轻轻地摇她,像摇一个快要睡着的孩子,轻又急,心里一句句在滚。

不要睡,不要睡,看我,看我。

她看他。她的眼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蛇环的光,是他见她时她自带的光,温柔又坚定,像大地每天早上都会醒的那种光。

“拉美西斯。”

她的嘴唇开合,她像要说什么。她看了看他的手,那只被烫得微红的手。她抬起自己的手,伸向那只手,她的指尖轻轻触到那微红的地方。她低声。

“疼吗?”

他盯着她,眼里捧出一个笑,笑里都是苦。

“不疼。”

他摇了一下头,他要骗她。他多希望自己掌心的痛能把她从火里分走一点。他把她的手包住,放到自己的胸口。

“这是我。”

他的心跳剧烈到要冲破肋骨。他要让她记住,他要让那跳在她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