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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拉美西斯的恐慌与不舍(2 / 2)

“你摸到了吗?”

她的指尖贴着他。他的心跳被她指腹一下一下地数过。她的手轻轻按了按,像是怕按痛他,又像怕按少了。他感到一阵酸意从心底往上涌,他不能让它冲到眼睛。他再次低哑。

“你听到了吗,苏沫。它会一直在。”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的声音像风过麦田的沙沙。她突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长得像穿越了几座沙海。她在这眼里把他看了一遍,从眉眼,到鼻梁,到他唇畔那个平时笑到最后才会露出的极浅的梨涡。她像在记,他像在被记录。

“如果……如果我走了。”

她顿住。他的胸口一缩。

她还是说了。

“不要疯狂。”

他看她,像看一个用自己的血在他心房里写字的人。那些字很小,却一遍遍抹都不掉。

“不要跟神打架。你打不过。”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脆得像轻轻碰一下就碎的瓷。

“你要把你这条命用在正地方。你要护住你的百姓,护住你自己。护住这座城,护住所有和你凝视过的河面。”

他说不出话来。他喉结滚了几下,又把她搂紧一寸。

“我可以用我的命换。”

他还是在求。他知道她不会答应。他还是求。

她摇头。

“不换。你那命很贵。我不要。”

她故意把“很贵”说得轻快一点,像在撒娇。可她眼里的光却缓缓褪去一点。她的手往后缩了缩,又紧紧伸过来抓住他的衣襟。

“我想再看你笑。”

她说。他咧了咧嘴角。那个笑整体看起来很奇怪,它是被刀子划出来的,他让它像小时候偷吃蜜枣被逮住的那个少年笑,他做不到。他只好贴近她贴得更紧一点,把两人的影子揉在一起。

外面,巡逻的脚步声远了又近,又远。卡恩忽然抬头,因为他听见了空气里极轻微的嗡鸣。那不是苍蝇,那不是风。他握紧刀柄,刀刃在鞘里发出一点茧破的滑音。

“退到更远的柱下,别让火光晃进去。”

他低声命令。隐卫们脚步比猫还轻,火光像一盏被手指压住的灯,红色被压得更浓。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尼娅,眼神示意她别动。阿尼娅抱着陶罐,背靠柱子坐下,双膝紧紧并拢。她低着头在唇间念着什么,是她小时候学的祷词。祷词很古老,她念得很生,生得像一只刚学会叫的鸟。

内室的红光又盛了一瞬。拉美西斯再也忍不住,他伸手去触蛇环。手腕的烫沿着他的掌心往上爬,他像把手伸进炽火里。他的皮肤发出一阵焦香的味,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抓住那个伤她的东西。

“放开。”

她轻轻说。他的手还在那。他忽然低头,他把蛇环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那一下是一记重重的烙。他眼前一花,耳边像一层薄膜被烧穿。热浪往他的脑壳里冲。他听见自己的血在头顶嗡嗡鼓。他闭眼,牙关咬得死紧,额头紧紧抵着那环。蛇环没有停止,反而更亮了一瞬。他想把它的怒气引到自己身上。他不管这是不是愚蠢。此时此刻,愚蠢是唯一能握住的东西。

“傻子!”

她急了,她第一次在这夜里抬高声音。她的手疾速按住他的后颈,指尖忙乱而用力。她想把他的头推开,他太硬,他像一块石头。

“你别这样。”

她的声音哑了。她紧紧抓着他,她的手比方才多了些力气。她嘴唇抖着。

“你疼我不怕。你疼自己,我怕。”

他终于慢慢把额头移开。他额上一片通红,皮肤起了细小的泡。他不看。他抬眼,盯着她。他的眼底像即将沉下去的日轮,他把舌尖抵在上颚,死死咽下一声痛叫。

“你怕我疼。”

他重复她的话。他把这句话咬碎,咽到肚子里。他忽然极安静。他把她的手拿到唇边。他用唇轻轻贴了一下。那一下是拜。他在拜一个他愿意为之跪下的神。

“那你听我一次。”

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上,再次用力。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风暴,只有一片深海的暗光。他像对一面镜子说话,又像对一段在他骨头里刻下的誓。

“我不会疯,我会活。可只要有一线可能,我会跟命运撕咬。”

他声音慢慢压低,压到最低。他盯着她看,像是要把这句话一片一片刻在她眼里。

“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神,轻易把你带走。”

她看他。她的瞳仁里滑过一丝苦笑,像一粒沙掉进了一汪清水里。她没有再劝。他们彼此心里都知道,很多话说多了,会更痛。

他放缓了呼吸。他把她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他抱得很紧,却又尽量让自己的臂膀不压着她。她的脸贴着他的胸。他感到她的睫毛在他胸口轻轻扫。如一根轻羽,撩过他每一寸神经。他的手掌摊平护在她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背骨。他像在抚一块干裂的泥地,要用指端的温度让它再喝上一点水。

她缓缓闭起眼睛。他知道她不是睡了。她只是把眼睛合上,挡住那分不堪。她的呼吸在他胸前一下一下地漫开。他不敢出声,他怕他稍稍发出一口气,就把她吹散。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他说了句什么,轻到几乎不能称作声音。

“别走。”

他说了,然后闭上嘴。他没资格在她面前再说这三个字,他怕这三个字像咒,越念越灵。他改口。

“我在。”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喉结压着她的发。他让声音顺着她的发,一寸寸落在她头皮上,再进到她脑子里。他希望这声音留得久一点。

她点了点头。她又摇了摇头。她在他怀里做了一个极小的动作,像要抽回一个未尽的承诺,又像把一个承诺推到他怀里。

外面,阿尼娅在烛影里抱着陶罐睡着了又惊醒。她的腿麻了,她挪一挪,抖掉腿上的麻,唇边喃喃。她抬头望向门缝,红光漾出一会儿又淡回去。她伸手去碰柱子,柱子冰凉。她把脸贴上去从石头上偷一点凉意。她往前挪一步。卡恩突然抬手,手背微抬,挡住她。阿尼娅立刻停住。她咬着唇,眼里含着一整汪的水,水没掉下来。

“卡恩大人。”

她低声唤他,声音像纸划过。她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她把陶罐抱更紧。

“我可以把药放在门边吗。没有声音。”

卡恩看了她一眼。他手臂从她面前挪开一寸。他点了一下头。阿尼娅踮着脚把陶罐往门边放。陶罐碰到石地时发出极轻极轻的“笃”的一声。那声像一滴露掉在晚霞里。

卡恩看了看那罐,像看一个献祭。他的手因为紧张一直没有松。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次夜巡,城外的风灌过他的盔甲,吹得盔甲里空空作响,那夜他不怕。今晚他怕。他怕他的呼吸吵到神。他把所有呼吸藏进喉头,喉头涨起又压下去。

内室里,拉美西斯的肩背慢慢地放松了一点。他把她抱着像在抱一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孩子,他要把她身上所有潮湿的寒都驱走。他把自己的体温压过去,压得温柔。他的手掌摩挲她背。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一下又一下。像在数某种倒计时。他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他只知道他要让这一刻拉得很长,很长。

“拉美西斯。”

她忽然又唤他。他“嗯”了一声,鼻音里是沙砾。

“你相信我吗?”

她问。她的声音底下有一层轻微的颤。他知道那并不是害怕,是她在问一个她不该问的东西。

“我信。”

他不等她的后话就答。他的答案像重槌落石,把一条缝从石头里敲了出来。

“那你也信你自己。”

她说。他“嗯”了一声。

“你是我见过最强的王。你别用最弱的那部分来爱我。”

他像被人轻轻打了一下。哪一下不疼,疼的是打完之后浮上来的自觉。他抱着她,轻轻吐出一句。

“我会学。”

他不善于向谁承认他要学。他向她承认了。他要学如何不用自毁的方式去爱。他要学如何不把自己摔在地上用跪来换。他要学很多。他在她怀里像一个大了才开始学走的孩子,他不羞耻。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短短的,却足够温柔,像风在河面上掀一小片涟漪。他的心在那涟漪里被摇了一下。

他们又静了一会儿。外面的火把换掉了一波。夜更深。蛇环的光忽明忽暗,像一只呼吸不匀的兽。每一次亮起,它都更红一点。他的视线再一次落在那环上。他的目光里的光暗合在一起,他的瞳孔里映着那红,那红在他的眼底炸开。他直起身,慢慢把她放平。他在她额头上按了一下,他按得比方才轻,更像一个祝祷。

她看出他的心。她抓住他的衣摆。她的手很轻,可他感觉自己的衣摆像被铁钩钩住。她低声。

“别做傻事。”

他低头,他眼里的决绝像一条河在涨潮。他把她的手从衣摆上慢慢挪开,却又把她的手牢牢攥进自己掌心。

“我不会折你的意。”

他说。他抬起头去看那环。他胸腔里那只兽慢慢站起来,甩开皮毛上的水。他呼出一口气。他伸手去隔着衣袖把她的手腕包住。

“但我要和它谈谈。”

他声音很轻。像在对一个活物说话。他的手掌按在她的手腕上。他隔着她的皮肤和那条蛇隔着一个温度对峙。他的眼睛在这一刻静如止水,他指尖的颤已经收了起来,只留下一个很细的抖,像湖面一点风。

他俯身,把唇贴近那环。他要说话。他的声音会很低,会像矿井里传出来的那种沉沉回音。他的唇还没动,嗓子里已经压住了第一声。

门外,卡恩忽然抬头。他的直觉让他向前一步。他的手一紧。他听见内室里某种气息改变。他像被放到火边薰了一下。他回头朝两个隐卫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到更远,把所有声音都关在更远的廊柱后。他转回身,盯住门。他的眼里映着那条缝里渗出来的红。他在心里轻轻地、轻轻地喊了一声,连唇都没动。

“陛下。”

阿尼娅攥着衣摆,指尖陷进粗布里。她把脑袋低得更低,她在心里念一遍又一遍。

主啊,主啊,保佑他们。

寝宫深处的红光,像潮水涨到最高,又像在极缓地下退。拉美西斯的目光稳稳扣在那环上。他的整个背影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没有再叫她名字。他把所有话都锁在喉里,他看向那蛇环时,眼里亮了一点,再暗下去,又亮起来。那一点光不是烛火,是他骨子里某个死也不灭的意志。

他把她往怀里再抱了一次。他侧过脸,把下巴抵在她发上,再次低低地说了两个字。

“我在。”

他抬起眼,重新盯向那一圈愈发炽热的蛇环。那一瞬,他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