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同一块被神明遗弃的、未经打磨的黑曜石,冰冷而无情,吞噬了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
犬牙隘口的正面战场,已然化作了一座喧嚣、狂暴、血腥的人间炼狱。阿蒙赫特普将军忠实地执行着苏沫的佯攻计划,他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将一波又一波的埃及士兵,如同燃料般投入到那台永不停歇的战争绞肉机之中。震天的喊杀声、凄厉的惨叫声、以及兵器碰撞发出的刺耳锐鸣,交织成一曲足以让魔神都为之战栗的死亡交响乐,那冲天的火光,更是将半边夜幕都映照成了一片令人不安的、诡异的血红色。
然而,在这片狂暴声浪的掩护之下,隘口侧翼那片被所有人认定为“绝路”的陡峭悬崖之下,却上演着一幕截然不同,却更加令人心脏停跳的、无声的惊魂。
这里,是寂静的国度,是死神的舞台。
拉美西斯和他亲手挑选的五百名“法老之矛”死士,此刻正如同五百只黑色的壁虎,悄无声息地攀附在那面几乎与地面呈九十度垂直的、冰冷而光滑的岩壁之上。
这不再是战争,这是一场与神明、与自然、与内心最深处恐惧的直接对抗。
凛冽的夜风,如同无数把锋利的、淬了冰的刀子,从深不见底的悬崖下方呼啸而上,疯狂地撕扯着他们的身体,试图将他们从这唯一的生路上,狠狠地剥离下去。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吞咽着冰冷的铁砂,刺得肺部阵阵生疼。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那片嶙-峋的乱石滩在黑暗中潜伏,像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远古巨兽,耐心地等待着任何一个失足的灵魂坠入它那足以碾碎一切的怀抱。向上望去,是遥不可及的、被稀疏的星辰点缀着的、冷漠的夜空。他们被夹在这天地之间,渺小得如同一群随时可能被抹去的尘埃。
每一名士兵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他们用浸透了油脂的厚重布条,将自己手中的短剑和一切可能发出声响的金属部件,都包裹得严严实实。他们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一丝一毫的异响,都会惊动头顶之上那未知的危险,将这支孤军彻底葬送在这万劫不复之地。
拉美西斯,攀爬在整个队伍的最前方,为所有人开辟着道路。
此刻的他,早已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的法老。他是一个攀岩者,一个刺客,一个将自己与身后五百名士兵的性命,都系于指尖之上的领路人。他的手指,早已被粗糙的岩石磨得鲜血淋漓,每一次发力,都传来钻心般的疼痛。但他仿佛毫无察觉,动作依旧是那样的敏捷、果断、充满了韵律感。
他的每一次伸手,每一次蹬腿,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稳得如同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他用自己的行动,为身后那些内心同样充满了恐惧的士兵,树立起了一座最坚实、最可靠的、名为“信念”的丰碑。
只要王还在前面,他们就无所畏惧。
忽然,拉美西斯的身后,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岩石碎裂的“咔哒”声,紧接着,便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充满了惊恐的倒吸冷气声!
一名过于紧张的年轻士兵,在他更换支撑点的时候,脚下的一块风化的岩石突然剥落,他的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如同一个断了线的木偶,惊恐地向着那无尽的深渊坠落下去!
“唔——!”
死亡的阴影,在那一刻,前所未有地清晰地笼罩在了他的心头。他甚至能感受到下方那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狂风,正在贪婪地舔舐着他的脚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如同铁钳般有力的大手,从斜刺里闪电般地伸出,死死地、不容挣脱地,抓住了他即将滑落的手腕!
是紧跟在他身旁的一名老兵!
那老兵的脸因为瞬间的巨大拉扯力而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整条手臂的肌肉都虬结成了坚硬的石块!但他依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名年轻士兵从死神的怀抱中,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重新拖拽了回来!
整个过程,除了那最初的惊呼,再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但那种无声的、在生与死边缘疯狂试探的紧张感,却比正面战场上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更加令人感到窒-息!
年轻士兵被救回之后,惊魂未定地靠在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他感激地看向那名救了他性命的老兵,却只看到了对方一个鼓励的、坚毅的眼神。
拉美西斯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原地停顿了片刻,给了那名年轻士兵一丝喘息和调整的时间,然后,便再次沉默而坚定地,向上攀去。
这支队伍,在经历了这次生死的考验之后,仿佛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洗礼。所有人心中的恐惧与不安,都被一种更加强大的、名为“袍泽之情”与“必死决心”的信念,彻底取代。
终于,在付出了数名士兵因为体力不支而永远坠入深渊的惨痛代价之后,拉美西斯那只沾满了血与尘土的手,第一个,搭上了悬崖顶部的边缘!
他猛地一个翻身,矫健地、悄无声息地,跃上了这片代表着新生的平台。
紧接着,卡恩,以及剩下的四百多名死士,也如同黑夜中的幽灵一般,鱼贯而上。
他们成功了!他们完成了这堪称神迹的、不可能完成的壮举!
然而,还没等他们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混合着劣质麦酒与汗液的骚臭味,便顺着夜风,飘入了他们的鼻腔。
拉美西斯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他瞳孔骤缩,立刻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有埋伏!
他们成功登上了悬崖顶部,正准备按照原定计划,向着隘口后方那片灯火通明的赫梯大营悄悄摸去。然而,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一片巨大的岩石阴影之中,一声凄厉的、仿佛要刺破人耳膜的牛角号声,毫无征兆地、猛然划破了这片维持了数个时辰的、死一般的寂静!
“呜——呜——呜——!!!”
“敌袭——!!有埃及人摸上来了——!!”
伴随着一声声嘶力竭的、充满了惊恐的赫梯语呐喊,无数原本隐藏在帐篷和岩石缝隙之后的赫梯守军,如同被捅了蜂巢的黄蜂一般,举着火把和弯刀,从四面八方,蜂拥而出!
该死!赫梯人,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毫无防备!他们在这片自以为是的绝壁之上,竟然真的隐藏了暗哨和一支精锐的巡逻队!
苏沫的计划,在执行的第一步,就出现了最致命的、最意想不到的偏差!
暴露了!
这支孤军,彻底暴露在了数倍于己的敌人面前!
一瞬间,巨大的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刚刚经历过生死攀爬、身心俱疲的埃及士兵心中,飞速地蔓延开来!他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短剑,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绝望。
被发现了!在这片无遮无拦的悬崖顶部,他们就像是一群被堵在笼子里的困兽,没有任何退路,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地形!等待他们的,似乎只有被无穷无尽的敌人淹没、撕碎的命运!
就在这支奇袭小队军心即将崩溃的、最危急的关头!
“吼——!!!”
一声如同受伤的雄狮般、充满了无边怒火与滔天杀意的狂暴怒吼,如同最响亮的战鼓,狠狠地、霸道地,撞入了每一个埃及士兵的耳中!
是拉美-斯!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更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在那凄厉的号角声响起的瞬间,他便一把扯掉了脸上那块用来伪装的黑布,露出了那张在火光映照下,俊美得如同神只,却又狰狞得如同恶魔的脸庞!
他“呛啷”一声,抽出了腰间那柄早已渴望饮血的青铜短剑,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属于法老的 第一声、也是最振奋人心的一声怒吼:
“为了埃及——!!!”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像一支离弦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利箭,第一个,也是最决绝的一个,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那片由火把与刀光组成的、汹涌而来的赫梯人潮之中!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他的剑法,更是狠厉、刁钻、而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一名身材足足比他高出一个头的、满脸横肉的赫梯百夫长,狞笑着,刚刚举起手中的重斧,还没来得及挥下,一道金色的幻影,便已经如同鬼魅般,从他的身侧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