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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孟菲斯灾区返回底比斯王宫的拉美西斯，仿佛经历了一场灵魂深处的洗礼。他身上那属于年轻征服者的、锐利而张扬的锋芒，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厚重的、如同尼ロ河泛滥后留下的肥沃黑土般的气质所取代。那双曾经总是燃烧着火焰与骄傲的金色眼眸，如今，倒映着的是整个埃及的、满目疮痍的土地，和那数以万计的、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他的子民们的面庞。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受万民敬仰的法老。他，已经将自己，视为这片土地、这些人民的、第一责任人。
因此，当他那艘朴素的船只刚刚靠岸，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沾满了泥点的便服，他便下达了自洪灾以来，最紧急、最不容置疑的一道命令——立刻召集所有核心大臣，于王宫主议事厅，召开最高级别的、关于灾后重建的紧急会议。
当宰相普塔赫摩斯、将军阿蒙赫特普、大祭司梅杰杜等人，匆匆赶到议事厅时，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位法老的模样，深深地，震撼了。
他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黄金宝座上，而是像两天前在灾民安置点时一样，直接走到了那张巨大的埃及地图前。他的脸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金色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但那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如同被洪水冲刷过的、最坚硬的黑色花岗岩般，坚定而沉重。
“诸位，”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开场白，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心悸的威严，“我刚刚从孟菲斯回来。我亲眼看到了，我的子民们，正在经历着怎样的苦难。”
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大臣，那目光中蕴含的、沉甸甸的分量，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所以，今天，我不想再听任何关于灾情的、冰冷的数字报告。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如何，让我们那三十多万流离失所的子民，重新站起来？如何，让我们这片被洪水蹂躏得满目疮痍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
议事厅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这个问题，太过宏大，也太过沉重。所有人都知道，传统的做法，无非就是等待洪水退去，然后由国库发放救济粮，让灾民们勉强度日，再慢慢地，用几代人的时间，去修复那些被冲毁的家园与河堤。
但所有人都从法老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个清晰的信息——他，绝不满足于这种被动的、缓慢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传统方式。
终于，还是掌管着帝国钱袋子的宰相普塔赫摩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陛下……”他用一种极其谨慎的语气，开口说道，“按照惯例，当务之急，是继续确保对所有灾民安置点的、粮食与药品的稳定供给。我已经计算过了，以国库目前的储备，加上‘王后基金’的支持，我们最多，还能支撑四个月。四个月之后，如果不能找到新的粮食来源，那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后果，不言而喻。
“仅仅是发放粮食吗？”拉美西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压抑的、近乎于愤怒的质问，“仅仅是让他们像一群被圈养的牲畜一样，每天等待着我们的投喂吗？然后呢？当他们吃完了我们发放的粮食，然后呢？当他们在这无所事事的、漫长的等待中，耗尽了所有的希望与尊严，然后呢？！普塔赫摩斯！你告诉我！然后会发生什么？！”
普塔赫摩斯被法老这前所未有的、雷霆般的怒火，吓得浑身一颤，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瞬间变得煞白。他知道，法老亲赴灾区的所见所闻，已经彻底改变了他。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颤抖的声音说道：“陛下息怒！臣……臣愚钝！但是……但是，除了赈济，我们还能做什么呢？三十多万无家可归、无地可种的灾民，这……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王朝都感到束手无策的、巨大的难题啊！”
“不，有一个办法。”
就在整个议事厅的气氛，都因为法老的怒火而凝固到冰点之时，一个清冷而平静的、如同天籁般的声音，缓缓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静静地站在法老身侧的、娇小的身影。
苏沫缓缓地，向前走了一步。她先是向拉美西斯投去了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才转向了那些依旧处于震惊与困惑之中的大臣们。
“诸位大人，”她用一种清晰而沉稳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埃及有一句古老的谚语——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她顿了顿，给了所有人一个消化这句话深意的、短暂的时间。
“直接赈济，如同授人以鱼。它固然能解一时之困，让我们的子民，暂时免于饥饿。但是，正如法老陛下所担忧的，如果长久地、单纯地依靠救济来生活，这非但不能帮助他们走出困境，反而会滋生出懈怠、麻木，甚至是怨恨的情绪。当一个人，失去了劳动的能力与机会，他，也就失去了重新站起来的、最重要的尊严与希望。”
她的这番话，如同晨钟暮鼓，狠狠地，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就连刚刚因为恐惧而跪倒在地的普塔赫摩斯，也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了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所以，”苏沫的声音，变得更加有力，“我建议，我们应该立刻停止这种单纯的、无偿的粮食赈济。转而，推行一种全新的、我称之为‘以工代赈’的国策！”
“以工代赈？”
这个全新的、充满了力量感的词语，让所有的大臣，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新奇与震撼。
“是的。”苏沫点了点头，她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理性的光芒，“顾名思义，就是由王室，由国库，统一出资，将我们那些因为洪水而失去了土地和工作的灾民，大规模地，雇佣起来。让他们，通过自己的劳动，去参与到各项灾后重建的工程之中。我们不再是无偿地向他们发放救济粮，而是向他们支付足以养活自己和家人的、合理的劳动报酬。”
她伸出手指，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轻轻地划过。
“被洪水冲毁的堤坝和灌溉系统，需要修复；成千上万座倒塌的房屋，需要重建；被淤泥堵塞的道路，需要疏通；甚至，为了防备未来可能再次发生的、类似的洪灾，我们还需要开挖新的、能够分流洪水的运河，加固加高我们所有的主要堤坝……”
“所有这些，都是规模浩大、需要海量人力的巨大工程。而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人力！我们有超过三十万的、迫切需要工作来养活自己的、充满了力量的男人！”
“法老，诸位大人，”苏沫的目光，扫过全场，她的声音，充满了强大的、足以说服一切的感染力，“试想一下，如果我们能将这两者，完美地结合起来。让我们的灾民，通过自己的双手，去重建自己的家园。让他们在为自己赚取食物与报酬的同时，也为整个埃及的、更长远的未来，贡献出自己的力量。这，既能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维持生计，更能让他们在共同的、有价值的劳动中，重新拾回作为埃及子民的尊严与骄傲！这，才是真正的，授人以渔！”
当苏沫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整个议事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充满了震撼与回味的寂静。
所有的大臣，都在脑海中，反复地，咀嚼着“以工代赈”这四个字，以及它背后所蕴含的、那石破天惊般的、充满了天才般想象力的治国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