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最阴暗,最扭曲的嫉妒。
凶手所憎恨的,并非某个人,某个具体的仇家,而是“幸福”本身。
他像一个躲在阴沟里的幽灵,窥伺着阳光下那些温暖美满的家庭,然后用最残忍的方式,将那份光与热彻底掐灭、撕碎。
“凶手的目标,是幸福的家庭。他要摧毁的,是这种幸福的表象和内核。”
方庭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响起,不重,却像一柄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的眼神掠过白板上那些照片,那些定格了幸福瞬间,如今却被血色浸染的全家福,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怜悯。
“这种人,通常在自身家庭或成长经历中有过巨大的创伤。”
“他没有得到过幸福,所以也见不得别人幸福。当他看到这些家庭和睦、三代同堂、其乐融融的景象时,那份幸福对他而言,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尖锐的刺痛,一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身不幸的酷刑。”
方庭顿了顿,目光落在庄卓嬅指出的那个唯一交集点上。
“半年前的婚宴。”
他用记号笔在白板上将“婚宴”两个字圈了起来。
“婚礼,是幸福最集中的体现。在那样的场合里,凶手很可能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了这三个家庭的幸福模样。那份幸福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种下,然后用半年的时间,发酵成了最恶毒的仇恨。”
“一个能同时接触到新郎远房亲戚和新娘旧同事的人……最有可能的职业是什么?”方庭的目光扫过众人。
咖喱和辣椒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摄影师!”
“没错。”方庭打了个响指,“婚礼摄影师或者摄像师。”
“他有最正当的理由,去观察和记录每一个幸福的瞬间。”
“而这些被他用镜头记录下来的幸福,最终都变成了他的死亡名单。”
“现在,分头行动!”
方庭的语气不容置疑,“咖喱、卓嬅,你们去查那场婚宴的录像带和照片,找出摄影团队的所有人,核对他们的身份背景。”
“辣椒、胡慧,你们直接去承办那场婚礼的婚庆公司,拿到当时的员工名单,重点排查摄影师!”
“Yes,sir!”四人齐声应道,眼中终于燃起了光芒。
迷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前路豁然开朗。
众人雷厉风行地冲了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烟头在烟灰缸里明灭,以及方庭一个人。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伸手从卷宗里又翻出几张照片。
那些照片不是血腥的现场,而是法医对尸体伤口的特写。
切口平整,力道精准,一刀毙命。
这是专业的手法,但又不仅仅是专业。
方庭的指尖在照片光滑的表面上轻轻划过,仿佛能感受到刀锋切开皮肉时的冰冷与决绝。
这是一个被内心魔鬼彻底吞噬的人。
方庭微微阖眼,前世电影里的情节碎片在脑海中流淌。
他知道凶手是谁,也知道他为何如此。
分两队出去调查,不过是走一个程序,给手下这几块好料一个亲手揭开谜底的机会。
身为一个领导者,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让他们自己想明白,远比直接告知答案更有意义。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咖喱和庄卓嬅一脸兴奋地回来了。
“方sir!找到了!我们从录像带里截取了画面,又跟婚庆公司那边核对过,当天负责摄像的主摄影师叫王永祥!”
“我们查了他的一些基本资料,这个人……”
咖喱的话语里透着一股发现新大陆般的激动。
“非常符合你的侧写!性格内向,孤僻,至今未婚,跟家人关系也很疏远!”
方庭点点头,毫不意外。
他刚想说些什么,门又被推开了。
再过了一会儿,辣椒和胡慧一组也回来了,不过他们带回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形瘦削,微微弓着背,看上去斯斯文文,忠厚老实,甚至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懦弱。
看见那人的一瞬间,咖喱、庄卓嬅齐齐打了一个激灵。
这不就是他们刚刚在资料里看到的王永祥吗!
简直跟方庭的侧写如出一辙!
辣椒上前一步,立正报告道:“方sir!我们去婚庆公司,刚好碰到这个王永祥回来交接器材,我们就直接把他带回来了!他非常配合,问什么答什么,就是胆子小了点。”
咖喱、庄卓嬅、胡慧、辣椒四人,此刻看向方庭的眼神里,已经满是叹服。
从一片迷雾中精准地勾勒出凶手的画像,再到锁定嫌疑人,前后不过几个小时。
这种神乎其技的破案能力,让他们这些自诩精英的警员感到了由衷的敬佩。
方庭微笑道,那笑容温和而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王永祥先生,是吧?辛苦你跟我们回来一趟,有些事想请你帮忙了解一下。”
王永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有些躲闪,他木讷地点点头,声音细弱蚊蝇:
“阿……阿sir,应该的,配合警方调查是市民的责任。”
他显然很少来警局这种地方,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显得局促不安。
方庭吩咐道:“胡慧,辣椒,你们带王先生去审讯室,我稍后就到。”
……
审讯室的单面镜前,林署长和总督察彪叔并肩而立,两人看着审讯室里那个端正坐着一脸局促的王永祥,脸上都写满了惊奇和怀疑。
“阿庭,你确定就是他?”
林署长皱着眉头,侧头问向身旁的方庭。
“这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连杀二十口人的变态屠夫啊。你看他那样子,风大点都能吹跑了。”
彪叔也点点头,粗犷的脸上满是疑云:
“是啊,阿庭。这案子才刚交到你们一组手上多久?一天都不到吧?”
“怎么人就抓回来了?我们还以为,这案子起码能考验你们一组一段时间呢。”
他们俩都以为这块硬骨头足够方庭和他的一组啃上一阵子,却没想到对方转眼就端出了一盘菜,还告诉他们这就是主菜。
方庭特别淡定,他的目光穿透单面镜,落在王永祥那副懦弱的外表下,淡淡地说道:
“Sir,有时候,最凶残的野兽,往往披着最温顺的皮。”
“而且,”方庭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严格来说,杀人的,并不是他。”
这句话让身边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咖喱、辣椒、庄卓嬅和胡慧面面相觑,就连林署长和彪叔都愣住了。
不是他?那抓他回来做什么?
林署长脸一黑,感觉自己被耍了:“阿庭!你搞什么鬼!”
方庭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仿佛藏着世间最无奈的悲剧:“Sir,别急。”
“让我先进去,跟他聊聊。你们很快就会明白,什么叫做‘一个人心里的两个人’。”
说完,方庭推开观察室的门,在众人疑惑的注视下,走进了那间灯火通明的审讯室。
他拉开椅子,在王永祥对面坐下,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就像一个邻家大哥。
“王先生,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我听说你是位很出色的摄影师,拍的照片很有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