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三月七(1 / 2)

林澈抬起手。

两根手指捏住那枚亮片,稍稍用力。

“叮。”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亮片被弹飞,落入走廊那一侧深不见底的通风管道里。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动作很慢。

就像是一个刚刚享用完大餐的食客,正在用餐巾擦拭嘴角残留的汤汁。

空气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以及从门缝里溢出来的一丝丝鸢尾花香。

那种味道很特殊。

不像是工业合成的香精,更像是某种生物在极度亢奋状态下分泌出的荷尔蒙,混合了汗水发酵后的产物。

林澈迈开步子。

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

这里没有铺地毯。

每一脚下去,都会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哒。”

“哒。”

“哒。”

列车的这一节车厢连接处很长。

为了容纳大型货物和备用能源模块,设计师在这里留出了足够两台机甲并行的宽度。

顶部的灯光有些接触不良。

灯管闪烁着惨白的光晕,偶尔会发出一声电流过载的滋滋声。

林澈走在光影交错的过道里。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布满铆钉的墙壁上,随着灯光的闪烁而扭曲、跳动。

走到拐角处。

林澈停下了脚步。

他的视线没有移动,依旧平视前方。

呼吸频率没有变化。

心跳维持在每分钟六十次。

但他停住了。

就像是一台精密的雷达扫描到了异常信号。

空气的流速不对。

在左侧那堆堆放着的备用氧气罐后面,气流发生了微小的扰动。

有人在那里。

林澈没有转头。

他甚至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盒烟。

抖出一根,咬在嘴里。

“咔嚓。”

打火机的火苗窜起。

橘红色的光照亮了他下半张脸,也照亮了那双毫无波动的黑色眼睛。

烟雾吐出。

蓝灰色的烟气在走廊里弥漫开来,很快就和那股淡淡的鸢尾花味混合在一起。

……

三月七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躲在三个巨大的氧气罐后面。

这里的空间很狭窄,充满了一股机油味和陈旧金属的铁锈味。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台粉红色的相机。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这台相机是黑塔空间站的限定款,被她贴满了个性化的贴纸,镜头上甚至还挂着一个小巧的帕姆挂件。

但现在,这个挂件正在她的手心里疯狂颤抖。

不是挂件在动。

是她的手在抖。

三月七咬着下嘴唇。

牙齿在娇嫩的唇瓣上压出了一道惨白的印记。

她在等。

从半个小时前,她就一直蹲在这里。

那时候,她亲眼看着那个知更鸟像只骄傲的白天鹅一样走进了那个房间,然后林澈也跟了进去。

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这扇门的隔音效果太好了,好到让人绝望。

她什么都听不见。

但这并不妨碍她的脑补。

孤男寡女。

共处一室。

而且还是在那座极尽奢华的私人歌剧院里。

三月七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画面,这让她的脸颊有些发烫。

“只是取材……”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是为了记录下列车长的日常生活。

这是作为乘客的义务。

绝对不是因为好奇。

更不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

她把眼睛凑到取景框上。

这台相机的光学变焦性能极佳。

透过镜头,她能清晰地看到走廊尽头的那个身影。

林澈。

那个男人正站在那里抽烟。

灯光昏暗。

烟雾缭绕在他的周围,模糊了他的面容,却让那种压迫感变得更加具体。

即便隔着几十米。

即便隔着一层镜头玻璃。

三月七依然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力顺着视神经传导过来,让她的后颈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

他在看哪里?

镜头里,林澈似乎并没有看这边。

他侧着身,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个姿势很随意。

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但他身上那种危险的气息却丝毫没有减弱。

那是一种刚刚完成捕猎的野兽才会有的气息。

慵懒,但也致命。

三月七吞了一口唾沫。

喉咙发干。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咚”的闷响,震得耳膜都在发疼。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光影完美。

构图完美。

那种颓废而又充满力量感的氛围简直绝了。

只要按下快门。

这张照片绝对能入选本年度《星际巡海》的最佳人像摄影。

三月七深吸了一口气。

她屏住呼吸。

食指搭在了快门键上。

指腹感受到按键那冰凉的金属质感。

稳住。

不能抖。

她在心里默数。

三。

二。

一。

指尖下压。

“咔嚓。”

这一声快门响动其实并不大。

在正常的环境里,它会被风声、说话声或者背景音乐轻易掩盖。

但是在这里。

在这条死寂的走廊里。

这一声脆响简直就像是一颗手雷爆炸。

清脆。

突兀。

直接撕裂了空气的宁静。

三月七的手指僵住了。

在那一瞬间,她通过镜头看到了一幕让她血液冻结的画面。

镜头里的那个男人。

那个原本正在抽烟、视线看向别处的男人。

在快门声响起的千分之一秒内。

转过了头。

没有任何过渡动作。

他的头颅转动,视线像是一道实体化的激光,精准无误地穿过了几十米的距离,穿过了层层叠叠的阴影,穿过了那堆氧气罐的缝隙。

直接撞进了镜头里。

撞进了三月七的视网膜。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

或者说,焦距已经锁定在了她身上。

黑色的瞳孔。

平静。

漠然。

就像是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兔子。

三月七的呼吸停滞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把相机藏起来。

但是太晚了。

那个身影动了。

原本还在几十米开外的男人,仅仅是一个眨眼的时间,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

一股夹杂着烟草味的劲风扑面而来。

“砰!”

一只手撑在了氧气罐上。

就在三月七的脸颊旁边。

距离不到五厘米。

那只手掌宽大,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林澈站在她面前。

高大的身躯完全遮住了走廊顶部的灯光,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三月七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三月七背靠着冰冷的氧气罐。

退无可退。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林澈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郁的鸢尾花香。

那是知更鸟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三月七的鼻尖有些发酸。

“那个……”

她开口了。

声音抖得不像话,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