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李成义老在梦里听见海浪声,那声音越来越近,就像在耳朵边上轰隆隆响,里头还夹着一两声怪叫。
昏昏沉沉里,李成义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冷沟寨,又缩回那个黑黢黢的小屋,墙上的油灯还在晃,土炕照样塌了半边。
虽然屋里破破烂烂,李成义却觉得特别踏实。从生下来到现在,简直就是硬撑着活,一个人为了活命什么罪都受过。
只有在这个小黑屋里,心里那根弦才能松一松,才能有点安生的感觉。
谁想得到,平时嘴毒又吊儿郎当的李成义,骨子里居然这么盼着有个窝,有家人陪着,哪怕是个漏风的破屋子也行,这小黑屋就是他心里最后那点惦记。
是人嘛,活在这世上,从生下来就是逆着水往前走,不管顺当还是倒霉,是威风还是落魄,心里总有个软地方,只不过平时拿厚壳子严严实实裹着,自己都觉不着。
现在倒是露出来了。
躺在土炕上,李成义睡得挺沉。海浪声又响起来了,一遍遍拍打着石头。声音越来越大,好像非要把那些跟墙似的硬石头给拍碎不可。
这是哪儿啊,李成义有点发懵。自己待在一个透亮的地方,头顶天又深又远,飘着一丝一丝的云。
这些云奇形怪状的,不停变来变去。
天上飘着些轻飘飘的云絮,一团团堆叠着,像河似的流动,泛着微光。密密麻麻的光点混在云里,把天都给染透了。
李成义觉着自己像颗流星,轻飘飘地在里头穿来穿去,越过一层又一层的云。
越飞越高,越飞越快,周围的星星和云呼呼往后闪。前面猛地出现个刺眼的光球,亮得跟太阳一样。李成义想停,可刹不住了。嘭的一下,整个人撞了上去。
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鲸叫,那声音悠悠的,穿过层层海浪,直接钻进李成义耳朵里。
李成义不自觉地朝海里走去。海水蓝汪汪的,光点全围了过来,绕着他转。他一下子变成了一条鱼,在海里自在游着,跟那些光点你追我赶。
水又暖又静,鱼一个劲儿往下扎。可越往下,海水越不让他下去,硬把他往上顶。李成义脾气上来了,偏要往下看看。
鱼使劲摆着尾巴,冲破水流往下钻。四周慢慢亮了起来。
海里竖着一道道白色的光柱,整整齐齐排着。那些光点,就是从光柱上散出来的。柱子周围,飘着一只只透明的大水母,触须长长的,慢悠悠晃着,偶尔碰一下光柱,又忽然游开。
从这些光柱之间游过去的时候,李成义听见轻轻的低语,柔柔的,让人浑身放松。
他碰了其中一根光柱,眼前立刻闪过几个画面,有个人在里头练刀,那招式看着眼熟,想了想,正是天落一式。
他又游过几根柱子,看到的画面五花八门:有的是一页页纸自己翻着,有的是石磨在慢慢转。
游了好久,听着那些温柔的低语,李成义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不再较劲,随着水流在这片光景里飘。
慢慢地,他意识有点模糊,身体往下沉。恍惚间,海底深处好像有光随着水波晃上来。李成义精神一振,想像刚才那样使劲往下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