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处的骨头茬子刺破了昂贵的教皇长袍,血水在身下汇聚成一小滩暗红色的镜面。
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
那根象征着教皇权柄的权杖,被她死死攥在手里,深深插进地面的石缝中,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上半身。
汗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权杖的宝石上。
她在忍耐。
忍耐断腿的剧痛,忍耐神威的压迫,忍耐那股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战栗。
直到温迪的目光落下。
“嗡——”
空气仿佛凝固了。
比比东身躯猛地一震。
这是一种来自生物本能的警报。就像是被天敌锁定的猎物,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
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曾经充满了野心、霸道和高傲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
她对上了温迪的视线。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空灵,却又漠然到了极致。
在那双眼睛里,比比东看不到自己的倒影。她只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风暴,而自己,不过是风暴边缘的一粒微尘。
温迪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抬起那根把玩过酒杯的手指,隔空点了点。
方向很明确。
指的是那个站在泥潭里、摇摇欲坠的玉小刚。
“这垃圾。”
温迪的声音不大,但在比比东的耳边,却如同惊雷炸响。
“是你的人?”
五个字。
没有任何威胁的字眼。
但这五个字落下的瞬间,比比东感觉周围的空气被瞬间抽干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咽喉。
这是投名状。
比比东是个聪明的女人。
她瞬间就读懂了这句问话背后的含义。
这位神明不在乎玉小刚说了什么,也不在乎那所谓的“理论”。他在乎的,是这只苍蝇为什么还在叫唤。
而现在,处理这只苍蝇的刀,递到了她的手里。
这是站队。
是选择作为一个有用的工具活下去,还是陪着那堆垃圾一起被扫进历史的尘埃里。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这一刻都集中到了比比东身上。
鬼斗罗跪在比比东身后三米处。
他的面具已经在刚才的风压中碎了一半,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他想喊。
教皇冕下,别犯傻啊。
这可是真神。
这可是随手就能抹去一座城池的存在。
千万别在这个时候犯那种文青病,千万别在这个时候讲什么旧情。
会死的。
真的会死的。
不仅仅是比比东会死,整个武魂殿,甚至整个在场的魂师界,都会因为那个疯子的一句话而陪葬。
鬼斗罗的手指死死扣进地面,指甲崩裂。他在心里疯狂祈祷。
而在另一边。
玉小刚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那个少年会突然问比比东这个问题。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比比东。
视线交汇。
这一刻,玉小刚那双浑浊、充血、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了一丝光彩。
那是希冀。
那是渴望。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觉得,自己在比比东心中是特殊的。
她是教皇啊。
她是这个大陆最有权势的女人。
而且,她爱了自己几十年。为了自己,她甚至不惜和千寻疾翻脸,不惜背负骂名。
她一定会帮自己说话的。
哪怕不能对抗神明,哪怕只是为自己求个情,哪怕只是承认一句……
“东儿……”
玉小刚的嘴唇蠕动着。
这个曾经亲昵无比的称呼,此时从他那张满是污泥和血沫的嘴里吐出来,显得格外刺耳。
他那只断掉的手臂微微抬起,似乎想要去触碰那个遥远的身影。
他在求救。
像一条落水的狗,在向岸边的主人摇尾乞怜。
比比东看着他。
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因为恐惧而抽搐,又因为那一丝可笑的希冀而显得格外滑稽。
这就是她爱过的男人?
这就是那个自称“大师”,那个永远一副怀才不遇、清高孤傲模样的男人?
那个曾经在她记忆里闪闪发光的身影,此刻正如同一滩烂泥,糊在地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没有风骨。
没有尊严。
甚至连承认失败的勇气都没有。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女人身上,寄托在他自以为是的“旧情”上。
真丑。
真脏。
比比东感觉胃部一阵痉挛。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反胃。
就像是一个重度洁癖患者,被迫吞下了一只还在蠕动的苍蝇。
她的眼神变了。
原本眼底那最后一丝因为回忆而产生的涟漪,在此刻彻底冻结。
那些过往的画面——月下的誓言,图书馆的偶遇,那些写满理论的手稿——在这一瞬间,全部破碎,化作齑粉。
她不是那个恋爱脑的少女了。
她是武魂殿的教皇。
她是罗刹神的传承者。
她是一个野心家。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只有力量才是永恒的真理。
而眼前这个男人,除了带给她耻辱和软肋,还能带给她什么?
比比东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很长,很深。
那是决裂的前奏。
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风压还在持续。温迪依然保持着那个漫不经心的姿势,等待着她的回答。
或者说,等待着她的效忠。
比比东动了。
她那只握着权杖的手,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已经完全发白,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暴起。
“嗒。”
她将权杖从石缝中拔出,然后重重地顿在地上。
这一声,比刚才任何声音都要响亮。
权杖落地的位置,坚硬的青石板瞬间龟裂,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这一击,敲碎了某种东西。
敲碎了那个叫“玉小刚”的名字在她心里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
比比东抬起头。
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悲伤。
没有犹豫。
甚至连一丝怜悯都找不到。
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她直视着温迪那双青色的眼睛,嘴唇轻启。
声音不大。
但极其清晰,极其干脆。
“不是。”
广场上的死寂比刚才更沉重。
那两个字像两根钉子,直接钉进了玉小刚的耳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