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希望(1 / 2)

破败的庄园,终于迎来了一丝烟火气。

福伯颤巍巍的扶着一口大锅,锅里是说不上稠但绝对可以填饱肚子的粥。

这口锅还是他和李易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边缘还破了一个大洞。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味,这股微弱、可怜的谷物香气,混杂着泥土、荒草、以及长久绝望发酵出的腐朽馊味,在黄昏的风中飘荡着。

哭声。

道谢声。

狼吞虎咽的吞咽声。

几十个被世道抛弃的佃户和流民,捧着各式各样、勉强能称之为“碗”的容器,目光都落在那口锅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记不清上次这样等待着锅里食物的场景是什么时候了,这种乱世里,这些食物已经足够很多人你死我活。

几个饿得脱相的孩子抢着喝,被烫得直哭,也不撒手,他们的母亲麻木地抱着他们,泪水淌下,混入碗中。

顾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而杨震,站在顾怀身后不远的地方。

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这是妇人之仁,”他说,“我们买庄园剩下的钱,只够这五十多张嘴吃三天,三天后呢?”

顾怀没有回头,问道:“杨兄你觉得我是不忍见人受苦?自身难保也要广施援手?”

“不然呢?”杨震的声音更冷了一些,“你们这些读书人,都有这样的毛病...但乱世里,他们是纯粹的拖累,而且人多嘴杂,我们制盐的秘密,那个盐枭只需要一袋米,就能让这些现在还对你感恩戴德的人把我们卖得干干净净。”

顾怀沉默片刻,回头对上了他的视线,另一个角落,李易抱着他的弟弟李昭,脸色有些发白。

他是个读书人,他读过仁义,但也读过人性--升米恩,斗米仇的事在这世上还少么?今天喂饱了他们,如果明天没了口粮,他们会不会饿疯了选择来抢这个看起来好说话的年轻公子一把?

这么多张嘴,这么多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握着勺子的福伯也在发抖。

他不是怕别的,他怕少爷心软,把自己的口粮都分出去,在这乱世,老爷夫人没了,他只剩下一个少爷了,如果少爷也倒了,他该怎么活?

“杨兄,你错了。”

就在杨震准备再劝时,顾怀开口了。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杨震预想中的仁慈或者不忍,只有纯粹的、近乎冷酷的计算感。

“一个青壮,没有家室的青壮,”顾怀说,“有力气,有野心,有背叛的本钱,他今天能祈求我给一条活路,明天就能为了活命和利益投靠刘全。”

顾怀的视线,转向那个紧抱着孩子、正拼命给孩子喂粥的麻木女人。

“但他们有什么?”

“他们有家室,但除此之外一无所有,连逃跑的力气也没有,江陵城不会收留他们,荒野会吃了他们,我们来到这个庄园,给他们的这碗粥,便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所以,他们不但不敢离开,还会用命来捍卫这个秘密,因为这个秘密,就是他们的命。”

“至于拖累...”顾怀笑了笑,那笑容在晚风里有些凉。

“制盐不是拼杀,不需要蛮力,我需要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是细心,是耐心,是...绝对的服从。”

他指了指那个正局促不安、捧着碗不知所措的老妇人。

“在这方面,一个习惯了熬夜照顾孩子、缝衣纳底的老妇人,比一个桀骜不驯的壮汉,更好用。”

杨震身子一震。

他看着顾怀的侧脸,那张还带着书生青涩的脸上,此刻浮现出的,是一种他曾经在那些军官脸上见过的神情。

他之前所有的担忧--顾怀太软弱、太书生气--此刻一扫而空。

这个人,这个他曾经从溃兵手里救下,然后用几句话便让他留下的人。

非善非恶,只为成事。

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后退了半步,站回了那个他熟悉的位置,而不远处的李易听到了这番对话,他抱着弟弟的手臂猛然收紧。

李昭疼得小声“啊”了一下。

“哥?”

“没事,”李易摸了摸弟弟的头,低声道,“小昭...你觉得顾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大好人!”

“为什么?”

“因为他给了我们饭吃!”李昭说,“我还记得在江陵城里哥你总是把吃的让给我,说你不饿...但我们出城那天,你连着喝了四五碗粥!”

李易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笑:“所以,至少他让我们活了下来,是么?”

他丢掉了刚刚产生的一点不适,看向顾怀的背影,若有所思。

......

次日清晨。

寒冷的晨雾笼罩着庄园的废墟。

五十多个流民和佃户惶恐、麻木地聚集在荒草丛生的主院空地。

他们昨晚睡在破败的屋檐下、倒塌的墙壁旁,虽然挡不住风,但至少不用在荒野里担心被野兽叼走。

而且那是久违的胃里有食物的一觉。

但醒来后,他们依旧感受到了不安。

“老王头,你说...这公子...到底要咱们干啥?”一个瘦高的老实汉子裹紧了身上的破布,悄声问身边一个年长者。

“谁知道呢,”被问的流民眼神浑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干啥都行,只要给饭吃...就怕...”

“就怕什么?”

“...就怕是吃断头饭,”老王头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有些大户,会把流民圈起来,养肥了...”

他没敢说下去,但恐惧已经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闭嘴!我们身上还有二两肉吗?”

“可我听说,有些大户...就喜欢吃...”

“狗屁,谁能惦记你身上的肉?昨晚的粥不比你香?”

争吵议论声中,顾怀站上了一块破损的台阶,杨震按刀立在他身后,李易抱着一块新刨干净的木板和一根炭笔,站在他身侧,福伯拄着根棍子,站在另一边。

人群自然而然安静下来,所有流民都低下头,不敢直视那个年轻人的脸。

“李易!”

“在,公子。”

“拿炭笔和木板,所有人,按家庭过来登记!”顾怀的声音传开,“姓名、年龄、几口人、以前是做什么的--铁匠、木匠、农夫、还是织工。”

流民们一阵骚动,登记?这是什么意思?

老王头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这是...要造册?造了册,就是奴籍,生死就都在人家手上了!

而站在一旁的李易却瞬间领悟,这不是造奴籍,更像是昨晚公子偶然提起的...人口普查?

他意识到,公子真正要做的事水落石出了--不是简单的施舍,而是...彻底的管理!

而作为一个读书人,这种事他很拿手,起码比起逃难路上寻找野菜拿手,在他的指挥下,登记进行得很快。

佃户和流民们很配合,因为他们没得选,也或者是因为杨震就在一旁按着刀,冷冷地看着。

顾怀拿过木板,目光扫过那些简陋的登记信息,有些失望,这些人基本都没什么特殊才能,读过书的更是一个都没有--但这也合理,如果有本事,也不会在这个废弃的庄子等死了。

他再次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从今天起,所有人分三队。”

流民们屏住了呼吸。

“老何!”

人群中,那个瘸腿的哑巴铁匠猛地一愣,惶恐地抬起头,看见顾怀的目光,他下意识地往后缩。

“你以前是匠户,识图纸,会打铁,从现在起,所有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人,归你管,你是‘工程队’队长!任务是修复围墙和大门!工具在那边!”

老何僵住了--他...一个哑巴,一个瘸子...当队长?

他指了指自己,又拼命摆手,嘴里发出“嗬嗬”的沙哑声音。

顾怀微微皱眉:“你不愿意?”

老何吓得一哆嗦,不敢再摆手,只是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福伯!”顾怀看向那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你来掌管后勤、仓储,同时,你带所有女人和十岁以上的孩子,编成后勤队!任务,清理水井、打扫主屋、开辟菜地、负责伙食!”

“老奴都听少爷的!”

“最后,李易,你负责管理账目,以及,记工分。”

“工分?”流民们面面相觑,不懂。这是个新词。

“我这里不养闲人!”顾怀的声音冷了下来,却诡异地给了他们安心感,毕竟这才是他们熟悉的、庄子老爷该有的感觉,“所有人,按队干活,李易会给你们记录‘工分’。”

“你们听好,”顾怀说,“这个规矩很简单。”

“干满一天,全家吃稠粥!”

“偷奸耍滑,全家喝清汤!”

“敢抢夺、作乱者...”顾怀顿了顿。

杨震会意,“锵”地一声,短刀出鞘半寸!那冰冷的刀光,让所有流民打了个寒颤。

轰!

全场流民彻底震惊了。

老王头愣在那里,他预想中的“造奴籍”、“吃绝户饭”...全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规矩?

干活,吃稠粥。

不干活,喝清汤。

这...

这太...

老王头活了五十多年,从没听过这么公平的规矩,以前的佃户,你干死干活,地主老爷赏你一口饭,那是恩赐,不给你,你也得受着。

甚至一年到头下来,不仅没收成,还倒欠地主老爷一屁股债的都不少。

可在这里,在这个乱世,干活和稠粥之间,被画上了一个等号。

不仅是他,那些或麻木或绝望的眼神里,希望的火光被瞬间点燃。

他们不怕干活,他们只怕没饭吃...而如果一切真的如这位老爷,这位公子说的,干活就有饭吃,那么他们就真的,苦尽甘来了。

“还愣着干什么?”顾怀喝道,“各找各队,领工具,开工!”

人群“呼啦”一声散开。

他们自动涌向各自的队长,老何激动得满脸通红,这个哑巴铁匠第一次挺直了腰杆;福伯则已经开始指挥妇人们去领扫帚和锄头。

死寂的庄园。

活了。

......

这一天,庄园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顾怀因为这些突然出现的佃户流民,而一拍脑袋想出来的“工分制”彻底激发了所有人的动力。

也许他们还不懂什么叫“荣誉感”,但他们可太懂什么叫“稠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