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中,庄园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墙头上,杨震握着弓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下方,只要那个摇扇子的文士或者那个提斧头的黑厮有半点异动,他手中的箭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弦而去。
不仅是他,墙后刚刚组建的一百护庄队青壮,也都握着长矛,但除了和顾怀经历过生死的那十个小队长,其他人眼神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门开了。
没有千军万马,没有伏兵四起。
空荡荡的大门正中央,只站着一个人。
顾怀。
因为最近的日子有了些许稳定,他得以换下那件破了的儒袍,有了一身新做的青衫。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左边是脸色苍白却强撑着没退的李易,右边是白发苍苍却随时准备拦下这些贼人让少爷先跑的福伯。
是个俊朗的读书人,也很镇定。
这是他给文士的第一印象。
三人,对二十人。
书生,对悍匪。
夕阳的余晖从门洞里透进来,拉长了三人的影子,显得有些单薄,甚至...凄凉。
庄外的流民早就吓得退到了几百步开外,瑟瑟发抖地看着这一幕,在他们眼中,这三个人简直是疯了,竟然敢主动给这群吃人的恶鬼开门?
“好胆色。”
那骑在马上的中年文士,摇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顿,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轻轻夹了夹马腹,战马打了个响鼻,缓缓踱步上前。
“寻常百姓见了我们赤眉军,要么跪地求饶,要么转身就跑,公子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怕我们是歹人?”
文士的声音很轻也很斯文,但配上他身后那些满脸横肉、兵刃带血的赤眉中人,这股文质彬彬便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顾怀站在门槛内,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位登门拜访的老友,而非一群杀人如麻的反贼。
“这世道,歹人还少么?”
顾怀淡淡开口:“而且也有一句话,叫来者是客。”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从容不迫,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既然来了,不如进庄一叙?”
“嘿!你这鸟书生,还挺讲究!”
那黑脸汉子铁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他提着板斧,大大咧咧地就要往里闯,“正好,俺口渴了,有好酒好肉,赶紧给俺端上来!”
“铁牛。”文士轻喝一声。
铁牛脚步一顿,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退到了文士马后。
妈的,要不是大哥说出门在外要听军师的...谁愿意看你们这些酸文人客套?
文士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显然也是弓马娴熟之辈,他走到顾怀面前,相距不过三步,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睁开些,仿佛要将顾怀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客随主便。”
文士合拢折扇,拱了拱手:“在下徐安,这是铁牛,今日冒昧造访,叨扰了。”
徐安。
顾怀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顾怀。”
简单的互通姓名之后,便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顾怀沉默,是因为摸不清对方的底细,也不知道来意;而对方沉默,大概是习惯了动手就抢,如今却要先客套一番,着实有些不适应。
“请。”
顾怀转身带路。
一行人走进了庄园。
刚一进门,那股属于赤眉军的、浓烈的血腥与杀伐之气,便与庄园内尚未散去的烟火气狠狠撞在了一起。
原本正在劳作的庄民们,看到这群红眉毛的恶客,都吓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紧紧握着锄头或扁担,眼神惊恐地缩在路边。
铁牛那双环眼四处乱瞟,看到壮实的汉子就哼一声,看到稍微有点姿色的妇人就嘿嘿怪笑,吓得那些妇人尖叫着躲进屋里。
“这庄子...倒是不小。”
徐安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修缮一新的屋舍,掠过虽然简陋但排列整齐的窝棚,最后停留在不远处握着武器的护庄队身上。
看这架势...要说精锐是不可能的,但比起之前抢过的太多大户都强了。
“乱世求存,不得不防。”顾怀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淡淡解释了一句。
“防?”徐安笑了笑,意有所指,“防流寇?还是防官兵?亦或是...防我们?”
“谁想毁了这里,我们就防谁。”顾怀的回答滴水不漏。
徐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话锋一转:“顾公子这庄子,看着兴旺,但要养活这几百张嘴,怕是不容易吧?”
“确实不易,”顾怀叹了口气,“所以才要想些生财之道。”
说话间,众人已经穿过了前院。
议事厅内,并没有什么丰盛的宴席,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桌上摆着一壶刚刚烧开、还冒着热气的白水。
这简陋到了极点的待客规格,让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的铁牛脸色更加难看。
他一屁股坐在那张老旧的太师椅上,压得椅子发出“咯吱”一声痛苦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哐!”
板斧被重重地砸在桌上,震得茶碗乱跳,几滴热水溅了出来。
“直娘贼!就给俺们喝这个?”铁牛指着碗里的白水,咆哮道,唾沫星子喷得老远,“肉呢?酒呢?刚才俺在外面明明闻到了肉味!你们这是把俺们当叫花子打发吗?!”
顾怀落座主位,神色不变,他只是轻轻端起碗,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热气,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庄子贫苦,收留流民已是勉力支撑,实在拿不出酒肉款待诸位。”
他不打算再无休止地退让:“若是壮士饿了,后厨还有些杂粮饼子,管饱。”
“你放屁!”
铁牛勃然大怒,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向顾怀:“俺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信不信俺现在就活劈了你,自己去取?!”
一旁的徐安只是笑着,并没有要阻拦的动作。
“呛!”
一声清越的刀鸣。
从赤眉军一行人进庄,就一直沉默的杨震拔刀出鞘,他冷冷地盯着铁牛的喉咙,眼神中的杀意渐渐沸腾。
能靠着两把板斧在乱世中厮杀到现在,铁牛作为武人的直觉还是很准的,他察觉到,只要他再敢向前,对面那个满脸胡子的男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刀砍向他的脖子。
是个不要命的。
但他铁牛何时怕过?
眼看铁牛已经握紧了板斧,厮杀一触即发,一只苍白的手,才轻轻搭在了铁牛粗壮的手臂上。
“铁牛,坐下。”
徐安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咱们是来谈事情的,不是来吓唬人的,顾公子既然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咱们做客人的,哪有强要的道理?”
铁牛哼了一声,狠狠瞪了杨震一眼,最终还是在文士的注视下,愤愤不平地坐了回去。
他抓起桌上的水碗,也不怕烫,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顿在桌上。
徐安这才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顾怀。
“顾庄主,铁牛一向莽撞,让你见笑了。”
“无妨,”顾怀放下水碗,神色自若,“直性子的人,总比藏着掖着的好打交道。”
“顾公子也是个明白人。”
徐安摇着折扇,目光在顾怀脸上转了两圈--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兴趣越来越大了,看着年轻,但做事很稳,不管是果断开门放他们进来,还是没有一味地退让,和印象里那些孱弱的读书人完全不一样。
“既然是明白人,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我们的来历,顾公子应该很清楚。”
“但来意,就不一定了。”
顾怀轻轻点头:“洗耳恭听。”
“一个字,盐。”徐安说道,“我们很缺盐,之前在江陵这边,有刘全这个私盐贩子将盐运出江陵,日子还勉强能过下去,但现在,刘全死了。”
他看向顾怀:“他死之前,拿出来过一种雪白纯净的盐,然后我听说,这种盐出自这个庄子。”
顾怀迎着他的目光,在来自于赤眉军这个乱世庞然大物的压力下,他思考得很快。
然后他回应:“对。”
“那种盐是我弄出来的。”
徐安脸上的笑意真实了许多:“看公子是个读书人,居然也懂炼盐这种匠作之法?”
“这句话我曾经好像在哪里听过,”顾怀嘴角泛起一丝冷意,“阁下的下一句话是不是,让我交出制盐的方法?”
徐安笑着摇了摇折扇:“和聪明人说话的确很简单,但太过简单也难免无趣--没错,我们的确是需要这种法子,义军不产盐,劫掠官盐或者采买私盐不是长久的路子,若是有了能将不能入口的粗盐变成细盐的方法,会省很多力。”
“所以,你们来不是谈生意,而是威胁我。”
“那就要看公子怎么理解了,”徐安笑道,“生意,我们当然也可以谈,但只怕公子和公子的这个庄子,吃不下。”
顾怀沉默片刻,眼帘微垂:“想不想知道曾经和你一样,坐在我对面,用这种话术想拿走方子的人是谁?”
“我猜猜...刘全?”
“嗯,然后他就死了,”顾怀说,“我第一次没有交出去,第二次当然也不会交出去,乱世里求生的人都不会怕死,不是么?”
议事厅里的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
杨震站到了顾怀的身后,铁牛抄起了板斧,李易和福伯大气都不敢喘,而屋外也隐隐出现了好些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