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之上
数十支火把将这段偏僻的路面照得如同白昼,火光摇曳中,那一排排蒙面的黑衣骑手,手中钢刀在火光下折射出寒芒。
沈明远坐在第一辆大车的车辕上,身子止不住地打摆子。
他看着周围那些把自己车队围得水泄不通的黑衣人,牙齿咬得格格作响,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感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咙。
就像那晚沈家大火,就像那晚被赌坊的人扔在泥水里。
“都...都别动...”
他颤抖着吩咐身边的车夫和临时雇来的镖师,生怕谁乱动一下,就会引来对方的屠刀。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为什么顾怀非要让他连夜出城?
这么多粮食,这么多现银,哪怕是在白天运送都得提心吊胆,更何况是这月黑风高的杀人夜?
难道顾怀不知道这江陵城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批货吗?
“前面的,下车!”
为首的黑衣人策马缓缓上前,手中长刀随意地指了指沈明远。
沈明远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哆哆嗦嗦地爬下车。
他努力挺直腰杆,想拿出点沈家大少爷的气势,想告诉对方这些货有人关照...
可当他对上那黑衣人首领那双阴冷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只能畏畏缩缩地拱了拱手,声音干涩:“诸...诸位好汉,有话好说,我们...我们只是路过...”
“路过?”
黑衣人首领嗤笑一声,手中的马鞭轻轻敲打马鞍:“沈大少爷,别装了。”
熟人?
沈明远猛地抬头。
黑衣人首领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策马围着沈明远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只待宰的牲畜,最后,他在沈明远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冷汗的男人。
“啧啧,瞧瞧这副德行。”
首领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他扭头对身后的同伴大声笑道:
“就像少爷说的,果然是个废物。”
“刚才在望江楼里装得人五人六的,我还真以为这败家子转性了,没想到...嘿,一出了城,还是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死样子。”
少爷?
望江楼?
沈明远如遭雷击,整个人呆立当场。
这世上,还有哪个少爷会如此处心积虑地盯着他?还有谁会对他这种已经跌落尘埃的人还要赶尽杀绝?
一个名字,带着血淋淋的恨意,从沈明远的脑海深处蹦了出来。
王腾。
原来是你。
原来...还是你!
沈明远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江陵城的方向,盯着那片在黑暗中依然隐约可见的轮廓。
可恶!
可恶啊!!
你夺了我的家产,逼死了我的父母,把我像狗一样戏耍...如今我好不容易才爬起来,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希望,你竟然...竟然还要在这里截杀我?!
你不仅要我的命,还要把这些拿出来的粮食和银子,再抢回去?!
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和绝望,在沈明远的胸腔里炸开,让他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可是...他能怎么办?
他看着周围那几十个杀气腾腾的黑衣骑手,看着那些明晃晃的钢刀。
他终究只是个商贾家的继承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是个只会烂赌的废物。
他拿什么去拼?
黑衣人首领似乎很享受沈明远这种绝望的表情,他慢条斯理地用刀尖挑开了第一辆大车的油布。
满满当当的粮食,在火光下散发着迷人的谷香。
“不错,真不错,”首领满意地点点头,“少爷这招使得妙啊,花了银子买东西和名声,转头再把银子和粮食都抢回来...这买卖,划算。”
他收回刀,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对着手下挥了挥手:
“验货完毕,动手。”
“少爷说了,这个废物,留着也是碍眼。”
“送沈少爷上路!”
“是!”
几名黑衣人狞笑着逼近,手中的刀高高举起。
沈明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复仇,翻身,还有那个顾公子描绘的宏大蓝图...终究只是一场梦。
是自己没用,斗不过那王腾,还连累了顾怀顾公子...
然而。
就在那冰冷的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道路两侧漆黑的密林中响起!
并不是羽箭。
而是更为粗暴、更为原始、却在近距离杀伤力更强的...投枪!
一根根削尖的硬木短矛,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扎进了黑衣骑手之中!
“啊--!!”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最外围的几个黑衣人,连人带马被短矛贯穿,鲜血喷涌,重重地摔在地上。
马匹受惊,嘶鸣着乱窜,原本整齐的包围圈瞬间大乱。
“有埋伏!!”
黑衣人首领大惊失色,挥刀格挡开一根飞来的短矛,虎口被震得发麻,“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整齐划一的怒吼。
“杀--!!”
两侧的树林里,无数道身影猛地窜了出来!
他们没有骑马,也没有穿甲胄,只是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但他们手中握着的,是清一色的、加长加粗的硬木长矛!
这些人,正是顾怀提前布置在此、埋伏已久的护庄队!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花哨的招式。
领头的正是杨震,他甚至没有用刀,而是抄起一杆长矛,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第一个冲进了混乱的骑手群中。
“结阵!刺马!!”
杨震的声音在混乱中也清晰可闻。
那些护庄队的青壮们,虽然脸上还带着紧张,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操练,他们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三五成群,长矛如林,专门对着马腹、马腿狠狠刺去!
在这狭窄的官道上,失去了冲锋速度的骑手,面对这种密集的长矛阵,简直就是活靶子。
“噗!”
战马悲鸣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落,还没等那些黑衣人爬起来,数根长矛就已经无情地捅穿了他们的胸膛。
鲜血染红了官道。
沈明远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此刻却变成为了保卫粮食而凶悍无比的刽子手;看着那个见过几面但不熟悉的杨震,一矛将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黑衣人首领挑落下马。
他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顾怀要让他连夜出城。
为什么顾怀不在乎被盯上。
因为...顾怀要的就是他们来!
这是一场围猎。
他沈明远是诱饵,这几车粮食是诱饵,而猎人...一直都在暗处,静静地等待着猎物上钩。
“撤!快撤!!”
那个黑衣人首领在地上打了个滚,狼狈地避开杨震的补刀,捂着流血的肩膀,声嘶力竭地吼道。
他也是个狠角色,见势不妙,立刻带着剩下的十几名骑手,拼死冲开一条血路,向着江陵城的方向落荒而逃。
杨震并没有下令深追。
穷寇莫追,而且在夜里,靠步行的护庄队追有马的骑手也是不现实的。
战斗结束得很快,甚至可以说,一面倒的屠杀。
因为来袭的人只觉得沈明远是个手到擒来的废物,因为他们本就是王家养的打手和家丁,平时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真要是遇上这种令行禁止、出手就是杀招的狠角色,瞬间就让局势崩盘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地上躺满了黑衣人的尸体和受伤的战马,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沈明远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还在梦中。
直到顾怀缓缓从树林的阴影中走出,来到了他的面前。
“吓傻了?”
顾怀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
沈明远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正在熟练打扫战场的护庄队员,又看着马背上那个神色淡漠的年轻人。
“公...公子...”
沈明远的声音有些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种五体投地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