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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相面(1 / 2)

理所当然地没跑掉。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跑不掉。

白云观的后院并不大,几间低矮的禅房围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天井,唯一的出口就是那个月亮门。

而此刻,那个月亮门已经被几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亲卫给堵得严严实实。

这些都是从一开始就跟着顾怀的老卒,打过流寇,杀过盐帮,斗过叛军,往那儿一站,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讲道理的。

玄松子想跑的动作倒是挺快,但终究也只是两条腿,没练过什么缩地成寸的神通。

遇见不讲道理就堵门的...能跑掉就怪了。

于是,在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和对峙后,这位刚才还在前院指点江山、仿佛看透世间万物的活神仙,此刻正脸色灰败地坐在禅房外的一张石凳上。

他缩着脖子,道袍有些凌乱,手里的布幡也没地方放,只能尴尬地横在膝盖上,欲言又止。

而在他对面,顾怀撩起长袍下摆,从容坐下。

福伯很有眼力见地从食盒里取出茶具,给自家少爷和这位道长各自斟了一杯茶,然后带着几个亲卫退到了院门外,只留下这两个画风迥异的人相对而坐。

山风穿过天井,吹得那棵歪脖子老枣树哗哗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正好落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

顾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没有急着开口。

他在观察。

观察眼前这个道士。

近距离看,这道士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清正,若不是此刻那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破坏了气质,倒真有几分得道全真的模样。

但他越是观察,对面的玄松子就越是坐立难安。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只凶兽给盯上了一样,偏偏这凶兽还披着一张斯斯文文的人皮,笑眯眯地看着你,不知道是想把你放走还是咬死。

“道长。”

终于,顾怀放下了茶杯,淡淡开口。

玄松子浑身一哆嗦,差点没从石凳上滑下去。

“居士...不,这位贵人,”玄松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了拱手,“贫道今日...真是身体不适,并非有意怠慢,不知贵人拦下贫道,究竟所为何事?”

顾怀笑了笑,也没戳破他的装傻,只是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玄松子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我很好奇,道长为什么看到我就跑?”

“跑?哪里跑了?”

玄松子眼皮一跳,矢口否认,甚至还装出一副诧异的模样:“贫道刚才...那是真的内急!人有三急,这乃是天道伦常,就算是神仙也憋不住啊!”

“哦?是吗?”

顾怀指了指那紧闭的房门:“可我怎么看道长刚才那架势,不像是身体不适,倒像是在,躲我?”

“无量天尊,贵人说笑了,”玄松子打了个哈哈,额头上的冷汗却更多了,“贫道与贵人素昧平生,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躲?实在是误会,误会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往后挪着屁股,似乎想离顾怀远一点,再远一点。

顾怀看着他这副心虚的样子,心里那个猜测越发清晰起来。

“道长,”顾怀收敛了笑容,“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贫道没听懂。”

“你在前院看别人,都是气定神闲,怎么看我一眼,就吓成了这副德行?”顾怀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这一问,直接让玄松子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怕什么?

怕你啊!

怕沾染上你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异数”!

但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泄露天机,说了就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到时候因果缠身,想跑都跑不掉。

被逼急了,玄松子索性把心一横,拿出了他行走江湖的看家本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既然公子问了,那贫道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玄松子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脊背挺直,原本有些闪躲的眼神也变得肃穆起来,竟然在一瞬间真的有了几分得道高人的风范。

“贫道之所以失态,并非恐惧,而是震惊。”

他伸出手指,虚指了一下顾怀的面门,语气低沉:“公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龙章凤姿,隐有紫气东来之象。”

“此乃...贵不可言之相啊!”

“贫道游历红尘数载,见过的高官显贵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公子这般...这般奇特的面相,一时技痒,想要推演一番,却发现公子命格贵重,非贫道所能窥探,恐遭天谴,这才仓皇回避。”

这一套词儿,玄松子背得滚瓜烂熟。

往常遇到那些难糊弄的人,都是靠这套“贵不可言”、“命格奇特”的话术打发过去的。

果然,顾怀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不是高兴,也不是被忽悠住的迷茫。

而是一种,像是看穿了一切,却又不得不继续看着你拙劣表演的那种眼神。

“面相出众?必有作为?”

顾怀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然后笑了。

“道长,”顾怀靠回椅背,问道,“难道这世上,真的有相面、望气之类的说法?”

玄松子一愣。

这流程不对啊?

一般人听到这话,不都该赶紧问下去,让自己多说两句吗?再不济也该问问这“必有作为”是应在官场还是商事啊?

怎么这人反倒开始质疑起自己作为道士的职业素养来了?

“这...”玄松子顿了顿,感觉遇到了硬茬子,但他毕竟是专业的,思绪一转就想好了说辞。

“公子此言差矣。”

玄松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世间万物,皆有其理,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人之面相,乃心之苗裔,气之所聚。”

“所谓相面,无非就是看清这种痕迹罢了。”

他开始进入状态,声音变得飘忽:“正如老子所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气运流转,映照于人身,便成了骨相、皮相、气色。”

“贫道所学的,不过是在这万千变化的皮囊之下,窥得一丝天道的运行轨迹而已。”

说着,他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当然,这些东西,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对于凡夫俗子而言,太过难以理解;但对于修道之人而言,却又是真实不虚的规则。”

“说到底,还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

既像是在向顾怀解释,又像是在安慰自己那颗到现在还悬在半空中的心。

没错,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我自己都还没参透这其中的奥妙呢,师傅当年传我望气术的时候也是说得云山雾罩的,反正只要我自己坚定不移,那犯嘀咕的就是别人。

顾怀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玄松子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出尘、却又隐约透着一丝心虚的脸。

他在试图分辨,这个道士,到底是真的有本事,还是纯粹的江湖骗子?

那番关于“规律”、“气运”的解释,听起来像是道士的职业话术,但细细品来,却又似乎暗合某种哲学的思辨。

“信则有,不信则无...”

顾怀低声呢喃着这句话。

这不仅仅是一句用来搪塞的套话。

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于世界的认知是有限的,未知的领域太广阔,于是便有了鬼神,有了气运。

当所有人都相信一个人有“帝王之相”时,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便会被赋予特殊的含义,追随者便会云集,哪怕他原本只是个平庸之人,在这股庞大的“信念”推动下,或许也真能成就一番霸业。

从这个角度来说,相面,相的不是命,而是人心。

“原来如此。”

顾怀点了点头,眼神中多了一丝恍然:“原来这么唯心...”

“唯心?”玄松子眨了眨眼,没听懂这个词。

“我的意思是,”顾怀笑了笑,“道长所谓的相面,其实相的是一种‘势’,一种因为人心所向、环境造就而成的必然趋势,对吗?”

玄松子张了张嘴。

他很想说“不是,贫道是真的能看见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顾怀的这个解释,虽然听起来有些离经叛道,但细细一想...竟然比他师傅教的那些口诀还要通透几分?

“额...公子高见,”玄松子干笑一声,顺坡下驴,“大道至简,殊途同归,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尊瘟神送走。

太可怕了。

不仅面相看不透,连脑子里的想法都这么古怪,跟他多说几句话,玄松子感觉自己修了十来年的道心都在动了。

“既然道长承认了这是规律,是‘势’。”

顾怀忽然话锋一转,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那道长刚才见我便逃,是不是因为...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一种你无法理解、甚至让你感到恐惧的‘势’?”

玄松子心里“咯噔”一下。

又绕回来了!

这人怎么跟个狗皮膏药似的,死活抓着这个问题不放啊?

“没...没有的事...”玄松子还在嘴硬,但声音已经明显底气不足。

“道长。”

顾怀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刚才说我面相贵不可言,既然如此,这乱世之中,遇到贵人,当是逢迎攀附,以求庇护才对,可你却如避蛇蝎。”

“这说明,在你眼里,我这个‘贵人’,恐怕是个大麻烦。”

“或者说...”

顾怀紧紧盯着玄松子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瞳孔里挖出最深处的秘密:

“你看到了某种...你无法理解的东西?”

“轰”的一声。

玄松子感觉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死死地抓着石凳的边缘,手指都泛白了,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当场跳起来。

被说中了。

玄松子没有说话,内心却在疯狂地咆哮。

“无量那个天尊!祖师爷在上!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大能转世?邪祟入体?”

“惹不起啊!这种沾上一星半点就要灰飞烟灭的大因果,道爷我这小胳膊小腿的哪里扛得住?”

“要是让他知道我看出来了,他会不会杀人灭口?”

“完了完了,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师傅啊,徒儿不孝,怕是回不去龙虎山给您养老送终了...”

无数个念头在玄松子脑海里走马灯似的转,他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变幻莫测,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眼神里的惊恐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但他仍然牢记师傅当年的教诲,遇到这种事,别看,别听,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