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冲我来的。”
书房内,顾怀放下了手中那张汇总了所有信息的纸,面色平静。
他并不是在无的放矢。
站在他的角度,只要把眼前的碎片拼凑在一起,整个事情的逻辑便清晰得令人不寒而栗:
孙义是谁?是大乾折冲府的偏将,是奉命在襄阳平叛的将领之一。
这样一个人,在红煞部已经全军覆没、没有战功可捞的情况下,还要大老远跑到江陵来,甚至还特意在城外扎营、派人进城打听消息。
打听的还是“赤眉圣子”。
一个平叛将领,在一个刚刚平定了叛乱的地方,打听一个反贼头目的下落。
答案有且只能有一个。
他就是冲着这个所谓的“圣子”来的。
或者更直白一点--他是冲着自己来的。
“麻烦了。”
顾怀现在唯一庆幸的便是,暗卫对江陵的掌控力度够高,所以才能提前得到消息,要不然他现在还傻傻地以为此事与自己无关,安心待在庄子里经营自己的势力。
如今的局面是:赤眉军那边单方面宣布他是圣子,甚至煞有介事地送来了印信;而代表朝廷武力的孙义,已经闻着味儿找上门来了。
这就把顾怀架在火上烤了。
他能怎么办?
跑到孙义面前,拍着胸脯说:“将军,那些都是谣言,我真的不是什么圣子,我是大乾的良民”?
孙义会信吗?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顾怀是孙义,听到这种解释,只会冷笑一声,抽刀砍下来。
被赤眉军“认定”了身份,这本身就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去否认的死局。
你否认,就等于你承认这个问题值得否认,说明你心里有鬼。
你解释,就等于你默认了“你和赤眉军确实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否则人家为什么不污蔑别人,偏偏污蔑你?
一旦他主动跳出来解释,反而可能提前引爆局势。
顾怀揉了揉眉心,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放着不管也不行。
因为孙义是带兵来的,几千兵马就在江陵城北虎视眈眈,随时可能翻脸。
万一传言在城内扩散开来,万一孙义觉得证据差不多够了...
他动手怎么办?
进退两难。
当然,摆在他面前的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跑。
既然圣子的传言是冲他来的,既然孙义也是冲他来的,那他只要离开江陵,出去避避风头,孙义总不可能一直在江陵待下去。
他不在,孙义也不太可能对着一个安居乐业、还在给官府纳税的庄子动手杀良冒功,因为江陵的城防还握在顾怀手里,孙义要想动庄子就得先和带兵的杨震摆开战阵厮杀。
可最要命的事情就在这里--
他的婚礼已经进行到了问名,纳征的礼单都备好了,八月十五就是婚期,请帖都发出去了。
这时候跑?
往哪儿跑?
这一跑,不仅婚事吹了,陈家会怎么想?畏罪潜逃?
而且从此之后他赤眉圣子的身份就成板上钉钉了,以后说自己不是也没人信。
“所以,没得选啊。”
顾怀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
那就只能进城了。
直面孙义,直面这个莫名其妙的危机。
他必须搞清楚:孙义到底知道多少?
他信不信“圣子”这件事?
他现在是处于“听风就是雨”的怀疑阶段,还是手里“已有证据”?
如果是前者,那就还有回旋的余地,把水搅浑,或者祸水东引。
如果是后者...
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清明。”
“属下在。”
“传信给杨震,”顾怀语气森然,“让他整顿军队,随时准备发兵入城,盯紧那支官兵大营的动向,事有不对,直接把他们挡在北边,绝不能让他们围了江陵!”
清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公子,这是要...?”
“防患于未然。”
顾怀淡淡道:“我要进城去见一见那个孙义,但我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命赌在他的选择上,如果他想要把我扣在城里...”
他顿了顿:“起码,我们也要有能拼命的机会。”
......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顾怀坐在车厢里,微微掀起帘子的一角。
江陵城依旧热闹。
市集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百姓们仍在为了生计奔波,彷佛之前差点破城的阴影从来没有笼罩在这座城池的上空过。
只是,当马车驶过那条通往县衙的长街时,气氛明显变了。
县衙外面多了很多生面孔。
和衙役完全不同的,按着腰刀杀气腾腾的甲士。
马车在县衙前的石狮子旁停下。
“什么人?!”
车刚停稳,两个甲士便大步上前,手按刀柄,厉声喝问:“孙将军有令,县衙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若是来告状的,滚去别处!这几日不接状纸!”
顾怀从车厢里钻出来。
他今日穿得依旧是一身青衫,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读书人。
面对那两柄快要怼到脸上的刀鞘,他没有表现出什么惊慌,反倒是跟着马车的十几个亲卫有些气血上涌,也把手放在了刀柄上。
你们他妈--敢拿刀指着公子?
这些从一开始就跟着顾怀的汉子忠心是真的没话说,他们的家眷还在庄内安心生活,他们从一无所有的流民佃户变成如今受庄民尊敬的顾怀亲卫,如果有人威胁公子而他们却无动于衷。
那要他们何用?
县衙门口拔刀声登时响成一片。
最后反倒是顾怀开口,阻止了冲突:“把刀收起来。”
他看向领头的甲士:“在下顾怀顾子珩,来拜见岳父大人,也就是此间的县尊,陈大人,劳烦通报一声。”
“顾怀?”
听到这个名字,那两个甲士的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他们对视一眼,原本嚣张的气焰竟然收敛了几分,其中一人上下打量了顾怀几眼:
“只能你一人进去。”
顾怀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起来。
他确认了一件事--这些人的表现证明了孙义确实是冲着他来的,才会连门口的亲兵都知道他的名字。
以及,孙义这个人真的不简单,不是什么头脑简单的丘八,一进城就鸠占鹊巢控制了县衙。
他抬头看了一眼牌匾,又低头和那领头甲士对视:“如果我没有记错,这里应该是江陵县衙,而不是军中大帐?”
“江陵县尊陈大人命我募集乡勇组建团练,这些都是团练好手,我带他们来复命,有什么问题?你们一味阻拦,难道是想要囚禁县尊大人?”
领头甲士皱了皱眉。
自古读书人遇上丘八,一向是有理说不清,但他没想到顾怀压根不吃他这一套,咬死了是来复命,还反手就扣了个囚禁县尊的帽子。
他只能摆手示意放行,又深深地看了顾怀一眼,这才站回了原位。
顾怀则是看也不看他,神色自若地跨过门槛。
穿过前堂,绕过回廊,顾怀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县衙后院。
还没进书房的门,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