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松子翻了个白眼,已经在心里认定顾怀说的就是他自己了。
听听这语气,这倒霉催的开头,肯定又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想来坑道爷我了。
顾怀没有看他,而是继续说道:
“他想破一个局。”
“这个局很难。”
“但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只是这个办法...会逼一个人,去做一件不怎么愿意的事。”
玄松子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大秘密,或者是什么要命的抉择呢。
原来就是这种道德上的小纠结?
“哦,这种事多了去了。”
玄松子撇了撇嘴,恢复了几分高人的淡定:“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逼良为...咳,逼人做事这种勾当,虽然不地道,但也常见,所以只需要看一点--目的是善是恶。”
顾怀想了想:“算是...造福苍生?”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玄松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开口道,“若是为了苍生,那么个人的清净算得了什么?”
“你那个朋友若是还在犹豫,那就是太矫情了!”
玄松子说得大义凛然,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顾怀脸上了。
反正说漂亮话又不要钱。
而且那个“朋友”既然是顾怀自己,那那个“不愿意的人”肯定也是顾怀想要对付的某个倒霉蛋。
只要不是自己,管他洪水滔天?
“说得好。”
顾怀点了点头,赞叹道:“道长果然高义。”
“那是自然。”玄松子得意洋洋。
“若是为了苍生,个人的清净算什么?”顾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正是!”
顾怀没再接话。
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还带上了点怜悯。
一息,两息,三息...
山风忽然变得有些凉。
玄松子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他感觉顾怀的眼神像是有重量一样,压得他浑身难受。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顾怀依旧看着他,轻声问道:
“你真是这么想的?”
“当...当然!”
玄松子挺了挺胸膛,虽然底气有些不足,但还是嘴硬道:“贫道乃是修道之人,说话就得顺应本心,从不打诳语!”
“好。”
顾怀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他从青石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然后看着远处的江陵城,语气变得有些萧索:
“那好吧,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关于圣子这事,你很清楚,其实就是一口黑锅。”
“我根本不是什么圣子,也从来没想过造仮,我只想在这个世道里有点基业,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玄松子疯狂点头。
信信信!你说你是圣子我也信,你说你不是我也信!
反正就你那看不透的命数,你说是玉皇大帝私生子我都信!
“可是...”
顾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现在有人盯上我了。”
“是个朝廷的将领,叫孙义,很麻烦。”
“他认定了我是圣子,所以想要拿我的人头去换军功。”
“这事儿既不能解释--因为解释不清;又不能公开反抗--因为反抗了就是坐实造仮。”
“所以我很烦恼。”
顾怀看着玄松子,一脸的诚恳:“真的,我很烦恼。”
玄松子突然意识到不对了。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这种对话的走向,这种层层递进的铺垫,还有顾怀那越来越和善的眼神...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他打了个哈哈:“那个...顾公子啊,贫道乃是修行之人,不管俗事的,这种大事,你跟我说这些干嘛?贫道也听不懂啊!”
“对了!昨天有庄民还请我帮忙看手相呢,约好了时辰,我先去...”
他转身就想跑。
“道长。”
“其实这件事我已经想到了解法。”
顾怀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也就是刚才我问你的那个问题。”
玄松子的脚步僵住了。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
看着坐在青石上纹丝不动的顾怀。
看着那张清秀脸庞上挂着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顾怀图穷匕见了。
--“逼一个人,去做一件不怎么愿意的事。”
--“为了苍生。”
“那个人...”玄松子的声音都开始抖了,“那个不愿意的人,是我?”
顾怀没说话。
就看着他。
眼神清澈,坦诚,甚至带着一丝...鼓励。
“无量那个天尊啊!!!”
玄松子终于崩溃了。
他跳着脚,气急败坏地吼道:“你疯了吧?!你能不能换个人祸害?这天底下那么多人,你非盯着我干嘛?我还得回龙虎山继承道统呢!”
玄松子气急败坏,唾沫星子横飞,那一派高人风范荡然无存。
他急了。
他是真急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顾怀把他扔在庄子里这么多天没管,结果一上来就要拉他跳火坑。
道爷上辈子欠你的让你这么惦记?
然而,面对玄松子的破防,顾怀还是看着他。
不辩解,不劝说,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注定无法逃脱宿命的棋子。
渐渐地。
玄松子的声音小了下去。
他泄了气,整个人瘫软在石头上,呐呐开口:
“你不能这样...”
“我真不愿意掺和...贫道是个修道之人,不能沾染太多因果...”
顾怀终于开口了。
他并没有威胁,也没有许诺什么,只是轻飘飘地,把玄松子刚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为了苍生,个人的清净算什么?”
玄松子傻眼了。
他张大了嘴巴,看着顾怀,只觉得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我那是...”玄松子想解释,却发现自己刚才话说得太满,根本圆不回来。
“而且。”
“我觉得道长你很有本事啊,很厉害。”
顾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挚:“修道之人,不就讲究个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么?”
“道长啊道长,这江陵的安宁,这百姓的安危,可都系在你身上了。”
玄松子欲哭无泪:“你到底想干嘛?”
顾怀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玄松子磨磨蹭蹭地凑过去。
顾怀微微俯身,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两句。
真的只有两句。
很短,很简单。
但听完这两句话,玄松子整个人直接石化了。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看着顾怀,眼神里甚至出现了一丝“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的荒谬感。
他说:
“你...在开玩笑么?”
山风呼啸,吹动两人的衣袍。
顾怀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灿烂,也格外冰冷。
“不。”
“我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