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们有怨言,觉得这是在多此一举。”
“但是,老何你仔细想一想,盐池的那个分级过滤池,还有河边那个大水车,一开始大家也都觉得不可能,觉得是瞎折腾,结果呢?”
老何愣了一下。
他回想起当初那座巨大的水车转动起来,将河水送上高坡时的震撼场景,那股子倔强劲儿稍微松动了一些。
“这就是工业化的好处...呃,我是说,这是为了长远打算。”
顾怀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工业化”这个词,直接举起了例子:
“老何你想,如果任由每个匠人自由发挥,张三做的织机坏了,李四去修,发现零件根本对不上,大了哪怕一圈,也装不进去,还得重新打磨,甚至得把张三从被窝里拉出来才能修。”
老何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但如果我们所有的零件都是一样的。”
顾怀随手拿起桌上的两个杯盖,互换了一下,严丝合缝。
“你看,这台织机的齿轮坏了,我随便从仓库里拿一个同样型号的齿轮换上去,就能接着用。”
“这就叫,通用性。”
顾怀继续加码,他知道对于老何这种技术人来说,什么最能打动他:
“而且,只有这样,新来的学徒才不用花十年去学什么手感,他们只需要学会怎么把一个零件磨到标准尺寸就行。”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培养出最多的工匠,造出最多的东西。”
“我要的不是一件两件精美的艺术品,我要的是成千上万件能用的工具!”
“只有构建出一种全新并且完善的工业体系,庄子的产出才能有飞跃,这才是庄子以后能吃得下更多红利,能在这个乱世里立足的根本!”
老何呆住了。
他仿佛看到了顾怀描绘的那个未来。
无数的零件像流水一样被生产出来,然后被组装,无数的器械在轰鸣,哪一台坏了,只需要看上一眼,拿出备用的零件换好,就能继续工作...
然后,汇聚成一股钢铁洪流,推动着整个庄子轰隆隆地向前碾压。
那种景象...太壮观,也太可怕了。
良久。
“啪!”
老何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委屈?
他冲着顾怀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又重重地点了点头,抓起桌上的图纸,转身就跑。
“呼...”
顾怀看着老何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重新瘫回椅子上,感觉口干舌燥。
总算又说服了。
这就是观念的冲突啊。
想要在一个封建农业社会里强行植入工业基因,哪怕只是个萌芽,所要付出的沟通成本也是巨大的。
每个人都习惯了旧有的方式,每一步改变都在挑战他们的认知。
他端起茶杯,刚想润润嗓子。
门口的光线又暗了一下。
“少爷。”
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
顾怀绝望地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福伯...怎么了?”
福伯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块黑乎乎、硬邦邦、像砖头一样的东西,还有一碗看起来油汪汪、蜷曲在一起的面条。
“少爷,您上次说的那个...把炊饼烘干,磨成粉,再混上肉干和盐巴压实了做的行军粮...”
福伯把托盘放在桌上,拿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那是被烘干到了极致、坚硬得足以用来砸人的压缩干粮。
“后厨试了好几次,做是做出来了。”
福伯苦着脸:“可是少爷,这玩意儿...它实在是太难吃了啊!”
“老奴刚才试着咬了一口,差点没把牙磕掉!”
“而且那味道,又咸又腥,还得拿水泡开了才能咽下去...咱们庄子现在情况好多了,还没到给护庄队吃这种东西的地步吧?”
“要是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是少爷您苛待
福伯是真心疼。
在他看来,护庄队那些小伙子都是给庄子卖命的,怎么能给人家吃这种像石头一样的猪食?
顾怀看着那块“压缩饼干”,却反常地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拿起一块,在桌上敲了敲。
邦邦作响。
他又试着用力咬了一口。
“嘎嘣!”
确实费牙。
但随着咀嚼,那种面粉经过高温烘焙的焦香,混合着肉粉的咸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很干,很硬,但能量密度极高。
“福伯,我不是心疼粮食,更不是刻薄。”
顾怀费力地咽下去,喝了口茶顺了顺,才解释道:“这东西看起来是不好吃,甚至难吃,但它能放很久,而且顶饿。”
“您想啊,就像这次团练跟着江陵城防军出征,光是运军粮,就得征召民夫背着锅碗瓢盆,赶着运粮车,那多慢啊,还浪费人力。”
“如果士卒能随身带着这个,哪怕是在荒郊野岭,哪怕不能生火,只要揣上几块,就能撑好几天。”
顾怀又拿起那碗油汪汪的面条--那是他心心念念的“方便面”雏形。
重油,重盐,先蒸后炸。
“还有这个。”
“用热水一泡就能吃,热乎,油水足。”
“在冬天,在战场上,能喝上一口热汤,可比干粮要好太多了。”
顾怀苦口婆心:“福伯,世道已经成这样了,咱们就得多做准备,不能光想着会永远平安下去,如果有一天,团练或者护庄队需要出去作战,那这难吃的干粮,就是士卒们的护身符。”
福伯看着自家少爷那一脸认真的模样,虽然心里还是觉得这是在折腾,觉得少爷是受了苦才想出这些怪招。
但他一向是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既然少爷说是为了打仗,那就是天大的事。
“行吧...”
福伯叹了口气,把东西又收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慈爱:“老奴知道了,这就让人去多做些,但这东西少爷您尝尝也就罢了,可不能真吃,平日里还是得好好吃饭。”
“您看看您,这段时间都瘦成什么样了...老奴特意炖了鸡汤,一会儿给您送来。”
福伯絮絮叨叨地念着,出了门。
顾怀觉得自己已经快虚脱了。
他看了一眼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刚想端起来喝一口润润嗓子。
刚刚才送过文书,一身青衫、手里又拿着厚厚一摞册子的李易,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
“公子。”
李易行了一礼:“关于您之前提过的,要在庄子里推行户籍、工籍、兵籍三籍分立的制度,学生草拟了个章程,有些细节还需要您拿主意...”
“...”
顾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地放下茶杯,有些生无可恋地仰起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苍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