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了一上午的顾怀终于吃上了饭。
一碗米饭,两个菜是咸菜炒肉丝和什三鲜,再加上一碗白菜豆腐汤。
虽然庄子的日子好过了,但他这个庄主却并没有过上预想中锦衣玉食的生活,倒不是没那个条件,而是顾怀自己要求的--不要铺张浪费。
归根结底,他只有一张嘴,顿顿大鱼大肉实在犯不上。
而且,自从之前体验过濒临饿死的感受后,顾怀现在对于粮食的珍惜程度与上一世简直堪称天差地别。
“少爷,您慢点,慢点...”
福伯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块手帕,一脸心疼地看着自家少爷像是饿死鬼投胎一样进食:“也没人和您抢,这要是噎着了可怎么好?后厨还炖着鸡汤呢,要不...”
“先不喝了。”
顾怀咽下最后一口饭,把碗往桌上一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没时间了。”
他随手接过福伯递来的手帕,胡乱擦了擦嘴,又喝了口茶,站起了身子。
“那边还在等着呢。”
顾怀站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衣摆,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为了赶进度,其他事都能先放放,那些仓库里的人,可不能不管。”
福伯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他其实很不理解少爷为什么要这么折腾自己。
明明庄子已经走上正轨了,明明有那么多人可以使唤,可少爷偏偏要亲自去那个破仓库,给一帮反贼和兵痞上课?
而且一上就是一整个下午,有时候晚上回来,嗓子都哑得说不出话来。
“少爷,要不...让李易去替您两堂?”福伯试探着问道,“李易毕竟也是读书人,学问大着呢。”
“他不行。”
顾怀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那是做文章治世的学问。”
“而我要教那帮人的学问...”
顾怀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烈日,眯起了眼睛:
“这世上除了我,没人教得了,也没人敢教。”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进了阳光里。
两个亲卫立刻跟上,暗处也有黑影悄无声息地随行。
从议事厅到那个被隔离出来的仓库,路程并不算远,但顾怀却走得很沉重。
这真的很痛苦。
这种痛苦不仅仅来源于身体上的疲惫,更来源于精神上的巨大消耗。
人的观念,就像是一棵长了几十年的老树,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你想把它连根拔起,再种上一棵新的树苗,那简直是在逆天而行。
你可以靠几句惊世骇俗的话,靠那种超越时代的视角,给他们带来暂时的震撼,让他们在短时间内目瞪口呆,觉得你高深莫测。
但震撼过后呢?
那需要的不仅是口才。
更是耐心,是日复一日的洗脑,是把每一个道理都掰碎了、揉烂了,再喂进他们嘴里。
为了培训出第一批能送进那支赤眉军的“随军人才”。
“真是...自作孽啊。”
顾怀苦笑一声,伸手揉了揉眉心。
也就是仗着这是他的庄子,是完全受他控制的区域。
......
仓库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仓库,在顾怀踏入的那一刻,瞬间安静了下来。
阳光里有细微的灰尘在轻舞。
顾怀走上讲台。
台下。
五十八双眼睛正盯着他。
左边,是赵甲赵乙为首的赤眉从事,他们坐得笔直,神情肃穆,甚至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
这两天的课听下来,虽然顾怀一次次地打碎了他们对赤眉军的幻想,把那些大帅的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
但同时,顾怀也给他们描绘了一个更加宏大、更加严密、也更加...神圣的愿景。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听说过,却在本能中感到向往的“道”。
所以他们听得很认真,手里甚至还拿着炭笔和草纸,在笨拙地做着记录--哪怕他们其实并不完全认同顾怀的所有观点,但圣子的名头足够让他们选择了先记下来,再在课后慢慢思考。
而右边。
以许秀、李方平为首的“机灵鬼”们,坐姿就要随意得多了。
他们对所谓的赤眉大义没有任何信仰,参加赤眉军更多是为了出人头地。
但他们很聪明。
他们知道,这是他们摆脱战俘身份、甚至是一步登天的唯一机会。
公子讲的道理对不对,重要吗?
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公子想要什么,公子在乎什么。
只要他们能学会这套话术,能扮演好公子需要的角色,那他们就是有价值的,就能活得很好。
所以他们听得也很认真,甚至比从事们更会抓重点。
“昨天,我们讲了如何分辨当下的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
顾怀放下水杯,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笔画苍劲有力,入木三分。
【军魂】
“今天,我们来讲讲,一支军队,到底靠什么打胜仗。”
顾怀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赵甲。”
“在。”赵甲立刻起立。
“你觉得,赤眉军之前为什么能打败官军?后来又为什么会在荆襄大败?”
赵甲思索片刻,沉声道:“能胜,是因为赤眉得了人心,百姓活不下去了,便会豁出命去反抗;败,是因为...因为官军甲坚兵利,是因为大帅们...各怀鬼胎。”
“说对了一半。”
顾怀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以前的军队,包括现在的官军,也包括你们赤眉军,其实都有一个通病。”
“那就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
顾怀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士兵打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吃粮,是为了拿饷银,或者是为了抢一把就跑。”
“将军打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封侯拜相,是为了拥兵自重。”
“这样的军队,顺风的时候,便会前赴后继,人人争先,看起来凶猛无比。”
“可一旦遇到了挫折,一旦中伏或者断粮,一旦主将被杀...”
顾怀冷笑一声:“立刻就会作鸟兽散。”
“赤眉军为什么败?你们比我更清楚。”
“因为除了那一层薄薄的、只有你们这些从事才当回事的宗教外衣之外,那百万大军的里面,全是私欲!”
“大帅们想着保存实力,想着抢地盘,互相拆台,见死不救。”
“姓。”
“这样的军队,也就是仗着人多,也就是仗着朝廷烂透了,否则...”
顾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不堪一击。”
没有人反驳。
赤眉从事们的脸色苍白--他们或许早已想明白了这一点,但在之前却没有人如此客观直率地替他们总结出来。
“所以,我要你们去做的事。”
顾怀的声音陡然提高:
“就是把这种私欲,转化为公义。”
“是要给赤眉军这具庞大的行尸走肉,注入真正的灵魂。”
他走下讲台,来到众人中间,目光依次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具体怎么做?”
“第一条。”
顾怀伸出一根手指:“深入基层。”
“你们不是高高在上的监军,也不是只会躲在后面动嘴皮子的从事。”
“你们要深入到每一个基本的军队编制,你们要和士卒同吃同住,不能有特殊的待遇。”
“士卒吃糠,你们就不能吃米;士卒睡在泥地里,你们就不能睡帐篷。”
“只有这样,士兵才会把你们当成自己人,才会听你们说话。”
哗--
台下出现了一阵骚动。
特别是那一边的许秀等人,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开什么玩笑?
他们费尽心思想要当官,想要往上爬,不就是为了吃香的喝辣的吗?
同吃同住?那还当个屁的官啊!
就连赵甲等从事,也是一脸错愕。
虽然赤眉军讲究均平,但实际上,军官和士卒的待遇那是天差地别,大帅吃肉,小兵喝汤,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