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是入了夜才过来的。
是个干瘦的小老头,背着个药箱,走路一瘸一拐,进来的时候甚至没看来人一眼,只是凑着那盏昏暗的油灯,自顾自地把那一堆瓶瓶罐罐往地上摆。
顾怀靠在草垛上,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着这个老头。
很不靠谱。
这是顾怀的第一感觉。
尤其是当这老头一言不发,直接伸手抓起他那条伤腿,那动作粗鲁得就像是在集市上挑拣牲口,或者是在给一头生了病的耕牛修蹄子时,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稍微一用力,顾怀就疼得眉头直跳。
“那个...”顾怀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老丈,这腿...还有救么?”
老头没理他。
他从药箱里摸出一把小刀,在袖口上蹭了蹭,又放到油灯上燎了燎,这才慢吞吞地开口。
“叫唤什么?”
“老头子我以前在山寨里给马接生的时候,那马都不带敢叫的。”
顾怀:“...”
他很想说人和马的构造可能不太一样,而且他也并不需要接生。
但看着那把在火光下闪着寒光的小刀,他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老头头也不抬,那双昏黄的老眼盯着伤口,嘴里嘟囔着:“运气不错,没伤到大筋,要是再偏个两寸,你这辈子就只能当个瘸子了。”
“外面的肉快烂了,得剜掉。”
老头放下腿,不知从哪儿又摸出来个瓷瓶:“这过程有点疼,你最好找个东西咬着。”
“不用了。”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抓紧了身下的枯草:“来吧。”
老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手起刀落。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慢条斯理的感觉。
老头的手法极快,快到顾怀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那种钻心的剧痛就已经顺着神经冲进了大脑。
那一瞬间,顾怀感觉自己的灵魂都仿佛被这股剧痛给抽离了身体。
他死死地咬着牙关,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但他还是没有叫出声来。
片刻后。
老头收起刀,动作麻利地将那些黑色的药粉撒在鲜血淋漓的伤口上,然后用两块木板夹住小腿,缠上布条。
“没什么大问题。”
老头拍了拍手上的药粉,站起身来:“剜去外面要烂的肉,上了药,我再开些药你内服,只要不乱动,要不了多久就能走路。”
顾怀此时已经疼得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虚弱地靠在草垛上,喘着粗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多...多谢。”
“别急着谢。”
老头收拾着东西,突然又看了顾怀一眼,目光在他的胸口和肋下停留了片刻:
“外伤好治,你这内伤可不太好办。”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肋骨断了两根,还有一根虽然没断,但也错位了,正压着你的肺经。”
说到这儿,老头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我倒是能帮你正骨,但这可是个细致活,而且...”
“那滋味可比刚才还疼,我看你这身子骨单薄得很,怕你挺不住,直接疼死过去。”
顾怀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确实,那里一直有一种钝痛感,哪怕只是轻微的呼吸,都会带来一阵刺痛。
如果不正过来,恐怕这伤一辈子都好不了,甚至会留下病根。
顾怀想起了自己跳进那条奔涌的大河,在那浑浊的漩涡里挣扎求生,想起了自己在乱石滩上醒过来,想起了这一路上的逃亡与搏杀。
连那种绝境都挺过来了。
区区正骨而已。
还能比死更可怕吗?
“没事。”
“我这条命硬得很,大夫尽管动手就...”
“咔嚓!”
一声清脆的的骨骼响声,毫无征兆地在夜色中响起。
顾怀的话还没说完。
那老头根本没打算听,就趁着他说话分神的瞬间,那双枯瘦的手猛地按在了他的胸口,以一种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极其用力的力道,狠狠地一推一送!
那一瞬间。
顾怀只觉得眼前猛地爆开了一团白光。
连那一瞬间的思维都停滞了。
“我...”
顾怀的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个字。
然后。
他的双眼一翻,头一歪,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悬念地晕了过去。
什么硬汉。
在这绝对的生理痛苦面前,全是扯淡。
老头看着瞬间昏死过去的顾怀,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嘀咕了一句:
“废话真多。”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顾怀再次拥有意识的时候,是被一阵略显刺眼的阳光唤醒的。
他有些迷茫地睁开眼。
入目所及,是一顶帐篷的顶部。
虽然这帐篷看起来也很旧,顶棚上还有几个补丁,透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但毕竟...这是一顶帐篷。
能够遮风挡雨,能够把外面的喧嚣和尘土隔绝开来的帐篷。
顾怀躺在一张简易的木板床上,身下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上面垫着一张还算干净的粗布毯子。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发生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
“嘶...”
身体刚一动,那种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的酸痛感就传遍了全身。
不过。
顾怀很快就发现,这种痛比之前的痛好太多了。
他摸了一下胸口。
那种压迫感和钝痛感竟然真的减轻了许多,深吸一口气,虽然还有些刺痛,但至少气顺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每呼吸一次都像是在拉风箱。
再看那条伤腿。
伤口处已经被重新包扎好了,甚至传来了一阵阵细微的瘙痒感。
在长肉了。
“那个老头...”
顾怀回想起昨晚那个如同兽医一般的老大夫,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惊讶。
虽然手段粗暴了点,但这医术,确实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转过头,打量着这顶帐篷。
这应该是那种标准的行军帐,按照昨天他在营地里观察到的情况,这种帐篷在如此简陋的赤眉军大营里,绝对算是稀缺的。
普通的士卒,要么挤在那种漏风的大通铺里,要么只能在窝棚里凑合。
而现在。
这顶帐篷里只有一张床,只有他一个人。
看来。
昨天那个女子虽然不太看重他,嘴上也说着“没什么优待”,但实际上,对于“读书人”这个身份,还是给足了面子的。
正想着。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阵食物的香气飘了进来。
其实也就是极其普通的米粥味,但在已经饿了好几天的顾怀闻来,这简直比得上江陵城里最好的酒楼做出的山珍海味。
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士卒。
看年纪大概也就十六七岁,生得虎头虎脑,皮肤黝黑,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号衣,袖子都要卷好几道才能露出手来。
他的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上面放着一个灰扑扑的馒头。
“你醒啦?”
小卒看到顾怀睁着眼,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并不算白的牙齿:“大夫说你这身子骨太虚,昨晚正骨又伤了元气,得多睡会儿,没想到这么早就醒了。”
说着,他把碗筷放在床边的一个破木箱上。
“给,早膳。”
顾怀撑着身子坐起来,看了一眼那所谓的“早膳”。
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粥,里面大概也就沉着几十粒米,剩下的全是汤水。
那个馒头更是有些发黑,看起来像是混了麸皮或者是野菜,硬邦邦的。
顾怀没有嫌弃。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端起碗,那股温热的触感让他的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
他喝了一口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