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起。
距离黑云寨发生的那场夜袭,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荆襄这片本就已经沸腾的土地,在迎来了数月的偃旗息鼓后,再次被混乱所席卷。
而除了襄阳城下的攻防之外,在边缘之地,还有一面旗帜。
一面绣着“天补均平”,却在底端用金线纹着一轮烈日的赤红大旗。
--赤眉圣子。
一开始,当“圣子降世,清理门户”的传言从荆襄边缘流传出来时,那些盘踞在荆襄各地的赤眉中人们,大多只是嗤之以鼻。
什么狗屁圣子?
这年头,随便找个山头插根旗,稍微有点见识的流寇都敢和赤眉军扯上关系,个别胆子大点的还敢自称是天公将军的特使。
他们只当是一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流寇,瞎猫碰上死耗子吞了钻山豹的地盘,打着个唬人的名头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然而。
事实证明,他们错得离谱。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支打着“圣子亲军”旗号的队伍,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速度,开始了疯狂的扩张。
从黑云寨向北,连破七座山寨。
无论是占山为王的山贼土匪,还是占据险要、麾下两三千人的赤眉溃兵,在这支队伍面前,都一样触之即溃。
最诡异,也最让人感到恐惧的,是这支队伍的行事作风。
他们不抢百姓。
这是在如今的荆襄大地,听起来最像笑话的一句话。
赤眉军不抢百姓,那还叫赤眉军吗?
但他们真的不抢。
不仅不抢,每攻破一处残暴不仁的赤眉军营寨,或者打下一个为富不仁、兼并土地的豪强坞堡,那位身穿大红袍的“圣子”便会开仓放粮。
他们将堆积如山的粮食分给那些饿得奄奄一息的流民,将那些被抢来的女人和孩子妥善安置,甚至还会当众宣读那些被杀之人的“罪状”。
“借天公之名,行虎狼之事,该杀!”
“屠戮百姓,违逆天意,该杀!”
当一颗颗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赤眉头目人头落地,当白花花的粟米落入百姓那满是泥垢的破碗里。
奇迹,就这么诞生了。
在绝望中挣扎的荆襄百姓,在那一刻,真的看到了一开始他们所期盼的,那个光辉之人。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那位真正的赤眉圣子,就在此地。
不是传言,不是谎话,而是活生生的、来拯救他们脱离苦海的活神仙!
每天都有流民,拖家带口,哪怕饿死在路上,也要朝着这面大旗的方向汇聚。
每天都有那些原本被其他头目或者将领裹挟、却不愿再滥杀无辜的赤眉士卒,在深夜里砍翻营门,成建制地跑来投奔。
雪球,越滚越大。
从最初出山的六百人,到一千,到三千,再到如今...
已经隐隐逼近了一万之众!
一万可战之兵!
这不是一万个拿着农具就奔赴战场的农夫,而是一万个吃得饱饭、手里拿着缴获来的钢刀、经历过战火淬炼,且对所谓“赤眉圣子”有着真实信仰的士兵!
粮草充足,气势如虹。
所过之处,无论是官军还是其他赤眉势力,无不退避三舍。
这俨然已经成了荆襄南面,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庞大力量。
形势,一片大好。
......
平阳县城,县衙。
这里是圣子亲军昨天刚刚攻下的一座城池。
原本占据这里的,是一个四处劫掠的赤眉头目,麾下有四千多人,把这县城祸害得十室九空。
但仅仅只用了一个时辰,城门便被攻破,那个头目的脑袋此刻正挂在城头上风干。
此时。
被临时改造成议事厅的县衙内,安静无比。
门外四个身材魁梧、披着铁甲的亲卫,正笔挺地站着。
这四个人,曾经都是那六百名在深山里绝望跋涉的战俘之一。
而现在,他们的眼神里,再也找不到半点麻木。
只有狂热。
但奇怪的是,当他们透过门缝,看向大厅正中央那个人的时候,这种狂热中,又掺杂进了一种极深的、甚至超越了对“圣子”敬畏的...恐惧与崇拜。
因为在那个大厅里站着的,不是穿着大红袍的玄松子。
而是陆沉。
那个丑陋的、瘦弱的、曾经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只配叫“二二七”的战俘。
谁能想到呢?
如果一开始,在黑云寨的时候,这支军队里还没有人把这个跟在圣子身边、总是沉默寡言的怪人当一回事。
那么现在。
在经历了这整整一个月,大小数十战之后。
从底层的小兵,到那些投奔而来的头目,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真正在大帐中发号施令的,真正在战阵上运筹帷幄的,根本不是那位悲天悯人的圣子。
而是这个男人。
他简直就是个怪物。
一个亲卫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五天前,攻打“白狼谷”的那一战。
白狼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对面的赤眉头目据险死守。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要拿人命去填。
但陆沉只是站在山坡上,看了半个时辰的地形,然后冷冷地下达了三道命令。
第一,派五百人去上游截断溪流;第二,让一千人在谷口敲锣打鼓,佯装要强攻,连着闹了三个晚上;第三,在第四天清晨,大雾弥漫之际,放水,同时在迎风坡点燃了一把毒烟。
没有死磕,没有填命。
水淹,烟熏。
那不可一世的白狼谷守军,在半个时辰内炸了营,互相踩踏致死的不计其数,剩下的全都跪在泥水里求饶。
还有半个月前,在落马坡遭遇四千官军精锐的突袭。
当时队伍正在行军,被官军从侧翼一切为二,眼看就要崩溃。
而且敌方装备精良,且带有骑兵,按照常理,步卒遭遇骑兵,本该是全军覆没的绝境。
然而接下来的军令不仅没有让他们结阵死守,也没有选择突围,反而在那乱军之中,用旗语和战鼓,硬生生地指挥着那些被切断的溃兵,像磨盘一样转了起来。
每一步退却,每一次穿插,都精确到了极致。
那一战里,陆沉把人心算到了极致。
他算准了山谷的回音、晨间的雾气,算准了官军主将贪功冒进的心理,用中军为饵,在两翼设下伏击。
官军主将就像是个瞎子一样被他牵着鼻子走,他让那支骑兵在泥泞的洼地里失去了速度,然后被两翼步卒硬生生地拖垮、分割、全歼。
那一战,陆沉站在山坡上,自始至终没有变过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
而结局,是那些官兵被屠戮殆尽,官军主将的首级,被随手扔在了路边的泥水里。
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每一次。
每一场仗。
只要你严格、绝对、不打一丝折扣地执行他下达的那听起来甚至有些荒谬的命令。
结果就只有一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那个丑陋瘦弱的男人,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执棋人,俯瞰着整盘棋局,把敌人的心理、天时地利、甚至自己手下士兵的恐惧,全都当成了可以精确计算的筹码。
精准,冷酷,高效。
一如既往,百战百胜。
......
大厅内。
陆沉并没有察觉到,或者说根本不在意门外那些敬畏的目光。
他正站在一张巨大的荆襄舆图前。
相比于一个月前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现在的样子总算像了个人。
披上了铠甲,虽然依旧瘦弱得像根竹竿,那张脸也依然丑陋,但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冷峻气场,却足以让人忽略他的外貌。
他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在地图上轻轻地勾勒着。
一个圈,代表着一支被吞并的队伍。
一个叉,代表着一座被攻克的城池。
他现在的目光,越过了平阳县城,投向了更北边,那片标注着密密麻麻红点的地方。
那里,是荆襄的腹地。
也是如今赤眉大军和官兵厮杀拉扯得最厉害的地方。
陆沉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被那些红点所环绕的那座城池上,眼底深处,跳跃着一丝亢奋。
可惜。
只有一万人。
还远远不够。
把这一万人抛进那个战场,很有可能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还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粮草,更锋利的兵刃...才能在这片混乱拉锯的战场上,一锤定音!
陆沉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
就在他思考着下一个目标是五十里外的那座小城,还是七十里外那伙拥兵过万的赤眉军时。
“吱呀--”
大厅的木门被推开了。
门外的亲卫恭敬地低下头。
玄松子走了进来。
这位曾经年轻俊朗、仙风道骨的道士,如今可谓是形象大变。
一身由上好丝绸赶制的大红圣袍,绣着栩栩如生的火焰纹路,头上戴着镶嵌着宝玉的抹额,原本因为越过山林而有些清瘦的面颊甚至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圈。
有这卖相,也难怪这些日子那么多赤眉信徒见着他就纳头便拜。
不过此刻这位在荆襄已经出名的“圣子大人”,表情却有些古怪。
他快步走到陆沉身边,先是习惯性地叹了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投去一个带着询问的眼神。
玄松子有些烦躁地挠了挠额角,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张绢帛,往陆沉面前的书案上一扔。
“你自己看吧。”
玄松子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三分震惊,三分茫然,还有四分...心虚。
“这是今天早上,从襄阳那边送过来的。”
陆沉转过身。
他看着那卷绢帛,并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扫了一眼绢帛上系着的那根特殊的红绳。
只有赤眉军中,规格最高的传讯。
换做朝廷的说法,应该叫...圣旨?
陆沉伸手,拿起绢帛,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落款。
他那两道稀疏的眉毛,便轻轻地挑了起来。
这居然是那位天公将军,亲自发来的诏令?
那可是如今百万赤眉名义上的共主,那个在这几年里祸乱荆襄九郡,让大乾朝廷寝食难安的人物。
诏令的内容并不长。
前面几句,是用一种近乎安抚和承认的语气,肯定了圣子亲军这段时间在南面“整顿军纪”、“清理门户”的功劳,称其为“天意所归,护法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