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第二天夜里。
夜深人静,营地里只剩下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赵甲坐在帐篷外的一截枯木上。
手里拿着一根骨针,借着不远处风灯微弱的光亮,正在缝补自己那件已经破了几个洞的法袍。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有些迟疑,有些踯躅。
赵甲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
来人是一个老兵。
正是之前在篝火旁,说“骨头都沤烂了”的那个老兵。
他姓周,营里人都叫他老周。
老周的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没了一只耳朵,看起来凶神恶煞。
但此刻,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其局促的表情。
他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块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稍微干净些的麻布,还在怀里揣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黑炭。
“从事大人...”
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做贼一样。
“怎么了?”赵甲放下衣服,温和地看着他。
老周犹豫了半天,那张老脸涨得通红,终于咬了咬牙,把手里的麻布和黑炭递了过来。
“俺...俺不识字。”
“听说从事您是读过书的。”
“俺想...俺想求您个事儿。”
赵甲接了过来:“你想写家书?”
老周猛地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希冀,但随之又黯淡了下去。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写家书其实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
驿站早就停了,信使也不可能穿过交战区。
写了,也没人送。
就算有人送,家里的人...还在不在那个破落的村子里,也是两说。
在以前的赤眉军里,如果哪个大头兵敢跑去让识字的文书帮忙写信,少不得要挨一顿鞭子,被骂一句“动摇军心”。
但老周还是来了。
因为他今天听了赵甲的话,那颗早已经麻木的心,突然就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些被他强行遗忘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他太想写点什么了。
哪怕只是写下来,揣在怀里,也好。
赵甲没有嘲笑他。
也没有告诉他这信根本寄不出去。
他只是平静地挪了挪身子,拍了拍旁边空出的枯木:“坐。”
然后,他用骨针挑亮了风灯的灯芯。
把那块粗糙的麻布平铺在膝盖上,拿起那块黑炭。
“说吧,想写什么?”
老周局促地坐了下来,双手用力地搓着膝盖。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脑子里空空如也。
那些日思夜想的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最粗笨的词汇。
“就...就跟俺家那个婆娘说。”
老周的声音有些发颤:“说俺还活着。”
“俺现在跟着圣子,能吃上饱饭了。”
“让她别惦记。”
赵甲手里的黑炭在麻布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写得很认真,字迹端正有力。
“还有呢?”赵甲问。
老周咽了口唾沫,眼眶红了。
“还有...告诉俺那狗崽子。”
“让他听他娘的话,别去惹事。”
“如果有口吃的...就别饿死。”
就这么几句。
简单得近乎简陋。
全是“活着”、“别饿死”这样在太平年月听起来像咒骂,在乱世却重于千钧的字眼。
赵甲写完了。
他没有卖弄文采去润色,而是用最直白的语言,把老周的话原原本本地落在了布上。
然后,他借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给老周念了一遍。
老周听得很仔细。
粗糙的汉子,听着那些再平凡不过的字句,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块麻布,小心翼翼地折叠好,贴身塞进了衣襟里。
“从事大人,谢谢您...”老周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
赵甲看着他。
夜风吹过,篝火的余烬忽明忽暗。
“老周。”
赵甲轻声问道:“他们,就是你来当兵的理由吗?”
老周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独眼在夜色中闪过一丝痛苦。
“俺本来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老周闷闷地说道:“家里还有两亩薄田,那年遭了灾,交不上皇粮,县里的官差下来收税,抢了家里的口粮不算,还要拉俺婆娘去抵债。”
“俺气不过,拿锄头砸死了一个。”
“没法子,只能跑。”
“后来就进了赤眉军。”
“俺想活,俺也想让俺婆娘和孩子活,所以俺就跟着拿刀砍人,砍官军,砍地主,后来...也砍那些护食的穷百姓。”
老周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终于。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赵甲,问出了那个憋在他心里很久,也是这支军队里很多人心里最深处的疑问。
“从事大人。”
“您给俺句实诚话。”
“俺跟着赤眉打了两年仗,杀人,放火,官兵杀俺们,俺们杀官兵,这世道越来越乱,死的人越来越多。”
“俺有时候晚上做梦,都能梦见那些被俺砍死的人来索命。”
“俺现在甚至都不敢想,要是俺娃看到俺现在这副样子,会不会认俺这个杀人犯当爹。”
老周的眼底充满了迷茫和绝望,也第一次产生了对自身命运的追问:
“大人,您是读过书的,您给俺讲讲。”
“咱们现在跟着圣子,说是要替天行道。”
“可是,咱们也是天天杀人,那些官兵也在杀人,以前那些大帅也在杀人。”
“咱们,和他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个问题,尖锐,沉重。
一支军队,如果不知道为何而战。
就算现在靠着“不抢百姓”的军纪勉强维持,一旦遇到真正的挫折,或者巨大的诱惑。
依然会瞬间崩塌,重新变成吃人的恶鬼。
如果是以前那些刻板的从事,大概会搬出“天补均平”的教义,告诉老周这是为了上天的大道,是为了死后能进极乐。
但赵甲没有。
他想起了顾怀在黑板上写下的那两个字。
他看着老周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语气平静,却又无比坚定地说出了那句,在这个时代堪称振聋发聩的话。
“老周。”
“我们杀人,我们打仗,不是为了抢东西,也不是为了当官做老爷。”
“我们现在流血,是为了以后,你的娃,还有千千万万像你娃一样的孩子。”
“他们长大以后,不用再被逼着拿刀去杀人。”
“我们打仗,是为了以后...再也不用打仗。”
夜风吹过。
篝火的火苗猛地向上窜了一下,照亮了老周那张呆滞的脸。
我们打仗,是为了以后再也不用打仗。
这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任何虚无缥缈的神佛。
却让老周的嘴唇都颤抖了起来。
他看着赵甲。
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上的肮脏,好像被照亮了。
......
第二天黄昏。
当赵甲吃完晚饭,回到帐篷前时。
他愣住了。
有两个人局促地站着等他。
一个是昨天刚受了杖责的刺头,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另一个是个刚入伍不久的半大孩子,怯生生地躲在后面。
看到赵甲回来,那个刺头汉子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
“大人...”
“老周说,您学问大,人也好。”
汉子把手里的黄纸递了过来:“这是俺从一个死道士身上摸来的护身符,俺也不识字,您受累,帮俺看看这上面写的啥?能保命不?”
那个半大孩子也鼓起勇气,凑上来说道:
“大人,俺...俺没名字,俺娘生俺的时候就死了,大家都叫俺狗蛋,您能不能...帮俺起个大名?”
赵甲看着他们。
他没有笑,也没有觉得厌烦。
他认真地接过了那张黄纸,又认真地看着那个想要一个名字的孩子。
“好。”
赵甲微笑着说道:“坐下说。”
第三天。
在赵甲的帐篷外,出现了五个人。
有来写家书的,有来倾诉苦闷的,甚至有两个士兵因为抢半块干粮打了起来,没有去找营官评理,而是直接扭送到了赵甲这里,让他来断个公道。
第四天。
十个人。
第五天。
十几个人排成了一字长队。
赵甲没有使用任何强硬的手段。
他没有去夺营官的兵权,也没有去颁布什么严苛的军纪。
他只是在倾听。
耐心地倾听每一个人的苦痛,用公子教给他的那些道理,去化解他们心里的戾气和迷茫。
帮他们写信,帮他们包扎伤口,调解他们之间那些因为焦躁和恐惧而引发的摩擦。
而在每一次倾听和调解的最后。
他都会像那个夜晚对老周那样。
把那颗名为“理想”的种子,用最质朴的语言,轻轻地种进这些士兵那干涸、贫瘠的灵魂里。
“你昨天抢了同泽的口粮?这是不对的,我们都是苦命人,苦命人不该欺负苦命人。”
“你害怕明天的仗会死?谁都怕,但你想想,如果我们退了,身后的那些同袍、那些百姓怎么办?”
他们缺的,从来都不是好勇斗狠的血气。
他们缺的,是心安。
是一个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挥刀杀人,死后不会下十八层地狱的理由。
而现在。
赵甲给了他们这个理由。
他们不再称呼赵甲为“上面派来的废物”。
他们开始恭敬地,发自内心地叫他一声:“从事大人。”
而同样的一幕幕。
此刻不仅仅发生在左先锋营。
在右翼营,在后军,在那五十多个人所在的每一个角落。
都在以不同的方式,但却同样的趋势,上演着。
许秀在右翼营里,靠着他那三寸不烂之舌,不仅帮士兵们算清楚了军饷和缴获的分配,还潜移默化地把“官兵一致”的理念灌输了进去,甚至带头把几个克扣军粮的小军官给直接罢免了。
李方平则在辎重营里,用他走江湖的本事,把那群原本最没有士气的伙夫和马夫,忽悠成了坚定的赤眉信徒。
他们就像是五十多滴水,融入了这片干涸的沙漠。
没有长篇大论的演讲,也没有大张旗鼓的夺权。
只有...
润物细无声。
......
夜风轻拂,赵甲送走了最后一个来谈心的士兵。
他揉了揉因为写了太多家书,而有些发酸的手腕,站起身,看着眼前这座庞大的军营。
虽然这里的空气依然弥漫着汗臭和血腥。
虽然这里的士兵依然像大多数赤眉军队一样,粗鲁、蛮横。
但是。
赵甲能感觉到,自己做得那些事,是有意义的。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公子在那个空旷的仓库里,露出的那个笑容。
于是他也轻轻笑了起来。
原来,这个世界,是真的--
会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