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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棋局(2 / 2)

“他们是贼,是匪,是乱民。”

“他们杀过人,放过火,手上的血洗都洗不干净。”

顾怀看着那枚逼近的黑子。

没有急着反击,而是稳稳地在下方拆二。

防守得严丝合缝,不露破绽。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顾怀淡淡地说道:“乱世如洪炉,能活下来已是奢望,先生既然愿意留在营里教他们写字,算账,想必心里,也是把他们当人看的,不是吗?”

李先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顾怀一眼。

然后,他将一枚黑子重重地拍在棋盘中央,杀心渐起。

“老朽当年,是中过秀才的。”

李先生再度落子,目光却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棋局,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可是啊,中了又怎样?考不上举人,也没有银子打点,没有靠山,等了十几年,连个县丞都补不上。”

“后来,家乡闹了旱灾,贪官污吏还要强征税赋,我气不过,写了状纸去告,结果却被打断了半条腿,家产被抄,老妻也病死了。”

他苦笑了一声:“我这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也就只能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进了山里。”

顾怀静静地听着。

他夹起一枚白子。

“啪。”

打入。

白子悄无声息地刺入了黑棋刚刚构建的庞大杀局之中。

既不莽撞,也不退缩。

“是老寨主救了我。”

李先生没有理会那枚刺入腹地的白子,而是继续下在外围,试图将白子封锁在里面。

“也就是...她的父亲。”

“他虽然是个山贼,大字不识一个,但他会把抢来的粮食分给那些快饿死的流民。”

“他临死前,抓着我的手,求我留下来,教寨子里的娃娃们识字。”

“他说,总不能让娃娃们一辈子都当贼,一辈子都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李先生看着棋盘,落子的速度开始变快,两人你来我往,落子如飞。

黑棋的攻势如狂风骤雨,试图将那块打入的白棋封死。

而白子则是左冲右突,险象环生却从未伤及根本。

棋局已经进入中盘,黑白两色在这方寸之间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李先生的棋风,和那病恹恹的外表截然不同。

极其凌厉,极其毒辣。

“所以,我留下来了。”

“我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我给他们管账,我看着他们从山上下来,为了活命,不得不去抢,去杀。”

“他们是贼,但他们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啪!”

一枚黑子重重落下,点眼,杀机毕露。

李先生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顾怀:

“子珩--老朽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叫王腾,字子珩。”

“总而言之,你是个极聪明的人。”

“你这几天做的事,老朽看在眼里。”

“但是,你可知道,对于这些一辈子都没被人正眼看过的苦命人来说,你这种带着善意的、仿佛无所不能的读书人,对他们有着怎样的吸引力吗?”

“老朽活不长了。”

李先生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味道:

“观棋如观人。”

“你执棋,看似温和退让,实则步步为营,滴水不漏,老朽这些时日总是抢攻,却从未逼你露出破绽。”

“你是个有大抱负、大手段的人。”

“但这座大营,这几百条贱命,经不起折腾了。”

“老朽只想问一句。”

“你到底,想做什么?”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诘问,面对棋盘上黑棋那令人窒息的杀机。

顾怀的表情,依然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棋盘,看着那块被重重包围的白棋。

然后。

他的手指轻轻一捻。

一枚白子落下。

不是突围,也不是做活。

而是极其轻巧地,在黑棋包围圈的外面,靠了一下。

这一手,轻盈,灵动,就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却瞬间借着黑棋的力道,在外面形成了一道新的厚势。

而原本里面那块被追杀的白棋,他竟然直接弃了。

弃子争先。

李先生愣住了。

他吃掉了里面的白子,看似获得了巨大的实地,但抬起头一看整个棋盘,却发现白棋已经借势在外面形成了一张更庞大、更无法撼动的大网。

不知不觉间,黑棋的攻势已经土崩瓦解,甚至被反过来压制住了。

“这世上,名字真的那么重要吗?”

顾怀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我快要死在路边的时候,是这个营房给了我一口饭吃,是那个老人救了我的腿。”

“我吃着大刀营的粮,做着大刀营的账,帮弟兄们写信,陪先生下棋。”

顾怀抬起头,平静地迎上李先生的目光:

“过去的我是谁,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就像先生当年考中过秀才一样,不过是前尘往事。”

“现在的我,只是大刀营的账房先生,王腾。”

“仅此而已。”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两人对视着。

良久。

李先生看着棋盘上那毫无破绽、却又让人感到一丝寒意的白棋布局。

他突然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黑子扔回棋盒里。

投子认负。

“是老朽输了。”

李先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的棋,看似温吞如水,不争不抢,甚至愿意主动弃子让利。”

“但实际上,你的每一步都在算计,你的每一次退让都是为了更大的图谋。”

“水利万物而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李先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怀:

“你融入得太快,太自然,你平静得根本不像是一个经历了九死一生、才逃难到此的年轻人。”

“你就像是一口深井,深不见底。”

“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永远屈居在这个小小的泥潭里的。”

李先生转过身,背着手,慢慢走远。

只有一句话,顺着风飘了过来:

“好自为之吧。”

顾怀坐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去反驳。

呵--还是不能把别人想得太蠢。

被看出来了。

但也无所谓了--正如他自己所说,起码在这些时日里,他只是个简单的账房先生而已。

他根本不想图谋这个破烂营地里的任何东西,他只是需要个地方休息,积蓄力气,然后离开。

他感激这种善意,也乐于去做一些回报。

而在这个过程里做的任何事,都没有更深远的意思。

那个老人听懂了,所以选择叹息,选择离开。

顾怀没有去收拾桌上的棋局,而是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阴影里,一道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身影。

--那,你又在看什么?

......

距离那张棋盘不远的地方。

穿着旧铠甲的女子,正静静地靠在木柱上。

从她的位置,能够看到阳光下,那一老一少对坐下棋的身影。

她当然知道这些天里,这片营地里发生了什么。

所以,她才明白,那个看起来老实本分、人畜无害的读书人,到底有多可怕。

他只是坐在那里。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不知不觉中,所有的底层士卒开始围着他转。

这种没有权力、却拥有绝对影响力的感觉...

女子看着李先生走远,老人虽然没回头,但作为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女将军太熟悉李先生的神态了。

那是一种得到答案后的释然。

可李先生放心了,她却仍然没法放心。

女子的眼神穿过营地里扬起的尘土,落在那个正在安静收捡棋子的读书人身上。

顾怀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

过了许久,那种源于多年和老人一起在山寨生活而形成的盲目信任,终究是压过了她心底那一丝本能的不安。

算了,既然李先生都能对你放下戒备...

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营门外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战马嘶鸣的声音。

漫天的尘土扬起。

那个年轻的小校,连滚带爬地冲破了人群,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甚至连头盔都跑丢了。

他直接冲到了女将军的面前,这一次,他没有叫错称呼。

“将军!”

小校嘶哑着嗓子,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

“紧急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