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个屁。”商贩一屁股坐在桥栏上,拿出一把骨刀剔着牙缝里的肉丝,眼神打量着圣所的方向,“我说,你们那边最近变石头的人越来越多了吧?”
岩:“那是升天。”
“升天?哈!”商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拍着大腿狂笑起来,“把变成石头当成享福,你们那边的大祭司是给你们脑子也做了植物吗?这饼画得比我脸都大。”
岩的脸涨得通红,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小子,看清楚了。”商贩指了指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又指了指岩那双白皙如玉的手,“这叫手,是用来握刀、用来干活、用来抢食的,你们那种,那是摆设。”
“我们,我们有神的庇护。”岩梗着脖子说道,这是《光之颂歌》里的原话。
“神?”商贩眼中的笑意冷了下来,变得锐利如刀,“如果神真的在乎你们,就不会把你们关在那个笼子里当猪养。去看看我们那边的石板吧,小子。”
“石板?”岩愣住了。
“对,石板。”商贩压低了声音,裹挟着说不出的恶魔低语,“我们把每一次死里逃生,每一笔欠下的血债,都刻在上面。不像你们,只会抱着那本羊皮卷,唱着好听的童话。”
“那是,血账本。”
血账本,这三个字岩在圣所的典籍里从未听过这个词。
典籍里只有“试炼”、“恩典”、“救赎”。
“那上面,写了什么?”岩鬼使神差地问道。
商贩看着这个一脸稚嫩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或许是怜悯,或许是某种恶作剧的心态。
“写了洪水。”商贩指了指脚下奔腾的暗河,“不是什么洗礼之水,是想要淹死所有人的黑水。”
“写了饥饿。”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那时候为了活命,甚至....盯着死人的大腿流口水。”
“写了人吃蜘蛛,蜘蛛吃人。”商贩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我们是从怪物的嘴里爬出来的,不是神从天上把我们拎上去的。”
这与岩从小背诵的《光之颂歌》截然不同。
在颂歌里,洪水是神降下的清泉,是为了洗去旧世界的污垢;
怪物是神设下的考官,是为了测试信徒的虔诚。
一切苦难都是有意义的,都是神精心安排的剧本。
但商贩口中的历史,神不存在,更是多得是血淋淋的求生欲,人与天斗、与地斗、与兽斗的狰狞。
“这不可能....”岩身体微微颤抖,“圣女说,只要心诚,怪物就会退散.....”
“心诚有个屁用。”商贩冷哼一声,“怪物只怕比它更硬的刀。小子,我看你眼神还算清亮,不想变成那种会呼吸的石头,就多用自己的眼睛看看。”
说完,商贩不再理会岩,转身去招呼其他的生意了。
岩抱着那块冰冷的熏肉,站在桥头,久久无法动弹。
他看向铁牙城,那边烟熏火燎,噪音震天,空气浑浊不堪,那里的人赤着膊,大声咒骂,大口喝酒,为了几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
他又转头看向右岸的日灼圣所。
光辉普照,一尘不染。所有人都面带微笑,他们安静、祥和,排着队,等待着变成那一颗颗完美不会说话的宝石。
岩突然觉得神圣无比的心光球,看起来比所谓的心魔还要骇人,它高悬于空,贪婪吸吮着所有人,将活人变成石头,将鲜血变成清水,将惨烈的历史变成温情的童话。
“历史....”岩看着手中的熏肉,那上面的油脂沾染了他的手指。
两种历史,一边是写在羊皮纸上的神谕,一边是刻在石头上的血账。
哪一个才是真的?
或者说,哪一个才是人该信的?
岩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着煤渣和铁锈的空气呛进了他的肺里,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但在这剧烈的生理反应中,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清醒,他将熏肉藏进怀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光辉灿烂的神庙。
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再也无法遏制。
“我要去看看,我要去对面,亲眼看看那些石头。”
他要越过那条被教义定义为罪与罚的界河,走进那片被描述为地狱的黑暗深处。
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这个世界的真相。
哪怕那是深渊。
【元初纪元第十六年,在光辉普照的日灼圣所,第一位试图睁开眼睛的异端,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