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城,枪神宗驻地,后院演武场。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清晨的阳光洒在粗糙的青石板上,却无法驱散这里哪怕一丝一毫的阴冷。
十三个犹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血葫芦,整齐地跪在演武场的中央。他们身上的衣服早就在攀爬落日崖的过程中被岩石撕成了布条,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划痕与冻伤。有的人手指已经完全折断,森白的骨茬刺破了皮肤;有的人大腿上的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着黑红色的鲜血。
但奇怪的是,这十三个人,没有一个发出痛苦的呻吟。他们的眼神,就像是荒原上饿了十天十夜的孤狼,死死地盯着站在他们正前方的那个白衣青年。
杨龙手中拿着一根从旁边树上随手折下来的枯枝。他没有看这些人残破的身体,只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牲口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的脸庞。
“铁柱。”杨龙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排在最左边的那个断臂汉子浑身一颤,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卑微地磕头,而是挺直了那条满是伤痕的脊梁,嘶哑地回答:“在!”
“你们十三个人,既然能活着爬上落日崖,就证明你们骨子里的那点‘奴性’,已经被崖壁上的寒风吹散了一半。”杨龙把玩着手中的枯枝,语气淡漠,“但,还不够。你们以前是魂师,哪怕是最低贱的一环魂师,你们潜意识里依然觉得,力量来源于武魂,来源于魂环。”
杨龙走到铁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问你,如果现在让你去杀一个魂圣,你会怎么做?”
铁柱愣住了。魂圣?那可是拥有武魂真身、在天斗帝国可以横着走的大人物。他一个十一级的废武魂,别说去杀,就算是对方释放出的一丝魂力威压,都能把他压成肉泥。
“我……我不知道……”铁柱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
“这就是你们的悲哀。”杨龙冷笑一声,转过身,面向所有人,“你们被这个世界所谓的‘位阶体系’洗脑得太彻底了。你们觉得魂帝比魂王强,魂圣比魂帝强,封号斗罗就是不可战胜的神。但在我眼里,这些都是狗屁!”
杨龙猛地一挥手中的枯枝。
没有动用任何魂力,甚至连周围的空气都没有产生剧烈的波动。但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挥,那根脆弱的枯枝上,突然爆发出了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灰白色光芒。
“嗤——!”
坚硬无比、用来测试魂技威力的黑曜石标靶,在接触到枯枝的瞬间,就像是豆腐一般被无声无息地切成了两半。切口处光滑如镜,甚至连一丝石屑都没有飞溅出来。
十三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的狂热几乎要燃烧起来。
“看到了吗?”杨龙扔掉枯枝,“这叫‘意’。当你们的杀意、执念、愤怒压缩到了极致,并且完全摒弃对外界能量的依赖时,你们的意志,就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魂力?那不过是束缚你们自身潜能的枷锁!”
杨龙转头看向朱竹清:“小猫,给他们发武器。”
朱竹清面无表情地走到一旁,抱起一捆刚刚削好的木棍,扔在了十三人面前。这些木棍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就是普通的白桦木,甚至连打磨都没有做。
“从现在起,你们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从一号到十三号。”杨龙的声音如同寒冬的冰锥,刺入他们的耳膜,“拿上你们的木棍。接下来的三个时辰,我会用我的一丝枪意领域笼罩这个演武场。在我的领域里,你们体内的魂力会被彻底清零,你们会变成比普通人还要孱弱的废物。”
听到这里,十三人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但没有人退缩。
“你们要做的,就是拿着这根木棍,去刺穿你们面前的黑曜石靶子。不用魂力,只用你们想杀人的心。三个时辰后,谁的木棍断了,或者谁没有在石头上留下痕迹……”
杨龙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小猫就会砍下他的脑袋,扔出去喂狗。开始吧。”
话音刚落,一股灰白色的迷雾瞬间笼罩了整个演武场。铁柱(现在的一号)只觉得浑身一沉,体内那仅存的十一级魂力仿佛被某种恐怖的存在直接抹除了。他现在,彻底变成了一个只有一只手的残疾凡人。
他捡起地上的木棍,走到一块黑曜石靶子前。黑曜石,那可是连魂王的千年魂技都难以击碎的坚硬物质,用一根普通的白桦木去刺穿它?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一号没有犹豫。他脑海中回想起了自己因为弄脏贵族马车而被砍断手臂的那个下午,回想起了自己像狗一样在天斗城底层乞讨的三十年。
“杀……杀!!”
一号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仅剩的右手握紧木棍,不顾一切地朝着黑曜石刺去。
“啪!”
木棍没有任何意外地折断了。反震力让一号的虎口瞬间撕裂,鲜血喷涌而出。
朱竹清犹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手中那柄没有魂力波动的漆黑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你的木棍断了。”
“我还有半截!我还没死!”一号的双眼因为极度的疯狂而充血,他完全无视了脖子上的匕首,用满是鲜血的手抓住那半截断木,再次狠狠地撞向黑曜石。
这就是杨龙要的熔炉。在这个没有任何希望和退路的地狱里,这十三个凡人,正在用自己的血肉,一点点磨去作为人类的软弱,向着纯粹的“杀戮机器”蜕变。
就在枪神宗后院上演着血腥蜕变的同时,天斗城中心的武魂主殿内,却是一片金碧辉煌与庄严肃穆。
巨大的天使神像矗立在大殿中央,悲悯地俯视着众生。而在神像下方,武魂殿驻天斗帝国最高负责人——白金主教萨拉斯,正脸色铁青地坐在那张镶嵌着红宝石的主教宝座上。
“砰!”
一只名贵的琉璃夜光杯被萨拉斯狠狠地砸在地上,摔成了粉末。
“护国帝师?位同并肩王?见君不跪?!”萨拉斯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狂怒,“雪夜那个老东西是不是疯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他竟然敢给出这么高的封赏!他把我们武魂殿放在了什么位置?!”
大殿下方,站着两排身披银色重甲的圣殿骑士。一名红衣主教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单膝跪地:“主教大人息怒。据我们在皇宫内的内线汇报,雪夜大帝此举,实乃太子雪清河的计谋。他们是想用‘捧杀’之计,让那个叫杨龙的狂徒成为众矢之的,最好是能借我们武魂殿的手,除掉这个隐患。”
“借刀杀人?哼,好一个借刀杀人!”萨拉斯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雪清河这小子,以为自己很聪明。但他难道不知道,有些刀,一旦出鞘,不仅会杀人,还会把借刀的人也一起劈成两半吗!”
萨拉斯在台阶上来回踱步。作为武魂殿的高层,他太清楚天斗帝国皇室那点可怜的底蕴了。他们之所以一直对皇室保持克制,完全是因为忌惮上三宗,尤其是七宝琉璃宗的支持。
“去查!那个杨龙到底是什么来头?星罗帝国那一战的情报确认了吗?”萨拉斯冷冷地问道。
红衣主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回大人,已经确认了多次。星罗帝国一万重甲军,包括带队的魂斗罗,全军覆没。而且……根据我们在七宝琉璃宗的探子刚刚传来的密报,就在一个时辰前,宁风致带着剑斗罗和宁荣荣,徒步前往了枪神宗……他们,他们交出了七宝琉璃宗的传承至宝‘圣魂石’,并且……下跪臣服了。”
“你说什么?!”
萨拉斯这下是真的震惊了。星罗军队被灭,他可以理解为对方拥有某种大范围杀伤性的魂导器;皇室的封赏,他可以理解为捧杀。但宁风致是什么人?那是天下第一辅助宗门的宗主,是一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连剑斗罗尘心都没敢动手就直接下跪臣服了?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萨拉斯怒极反笑,他那张满是橘皮的老脸因为愤怒而扭曲,“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不用魂环不用魂力,就能让剑斗罗不敢拔剑?这世上除了大供奉和教皇冕下,谁能做到?这绝对是天斗皇室和七宝琉璃宗联合演的一出戏!”
在萨拉斯这种被武魂殿正统教育洗脑了一辈子的人看来,魂师的位阶就是铁律。没有魂力波动,就意味着是废物。他绝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种凌驾于魂力体系之上的力量。
“雪夜想让我们去试探他?好,那我就成全他!”
萨拉斯猛地一挥宽大的主教红袍,眼神变得无比森寒:“既然那个杨龙大言不惭地要立宗,那按照魂师界的规矩,任何新立宗门,都必须接受武魂殿的‘考核’。传我的命令!”
“哗啦——”两排圣殿骑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发出冰冷的声音。
“调集天斗主殿执法团第三大队,由魂帝级主教带队,点齐一百名精锐圣殿骑士。立刻前往那个什么狗屁枪神宗!告诉那个杨龙,想在天斗城立足,就得先跪在天使神像前接受洗礼!如果他敢反抗……”
萨拉斯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就以‘异端’之名,就地正法!我要让全天斗城的人看看,这片大陆,到底是谁说了算!”
“遵命,主教大人!”
随着一声整齐的怒吼,一百名全副武装的圣殿骑士,带着武魂殿千百年来积攒的神权威严,杀气腾腾地走出了武魂主殿,朝着东南方向的长街开拔。
一场属于旧时代神权与新时代绝对暴力之间的碰撞,已经无可避免。
就在天斗城因为武魂殿的动作而风声鹤唳时。天斗城外,一条僻静的官道上,两道人影正默默地伫立在寒风中。
唐三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将自己整个身体都包裹在阴影里。他的右手依旧缠满了厚厚的绷带,那股钻心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那个叫杨龙的男人,是如何将他两世为人的骄傲和自尊,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般轻易地碾碎。
大师玉小刚站在他面前,那张僵硬的脸上写满了痛苦、自责与深深的不舍。
“小三,你真的决定了吗?”玉小刚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杀戮之都……那是连封号斗罗进去都九死一生的地方。你现在右手废了,唐门暗器无法使用,蓝银草也发生了不可预知的魔化,你这样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唐三抬起头,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庞,此刻已经瘦削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他的眼窝深陷,那一双曾经清澈的眼眸里,现在只剩下极其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与死寂。
“老师,留在这里,我就能活吗?”
唐三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波动,就像是两块冰冷的石头在摩擦,“杨龙的存在,已经打破了这个世界所有的规则。只要他还在一天,我们就永远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下水道里。我咽不下这口气!沐白死得那么惨,我的手被他踩成肉泥,甚至连竹清……连竹清都背叛了我们,变成了他身边的一条母狗!”
说到朱竹清时,唐三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扭曲的嫉妒与疯狂。他恨杨龙,不仅是因为杨龙碾压了他,更是因为杨龙轻易地夺走了一切原本应该围绕在他身边的光环和追随者。
“可是小三,你……”
“别说了,老师。”唐三猛地打断了玉小刚,他伸出左手,一团漆黑如墨、散发着浓烈死气和腐蚀性气息的变异蓝银草在他掌心疯狂扭动,“光明杀不死他,规则制裁不了他。那我就去拥抱黑暗。杀戮之都没有魂技,没有位阶,那里只有最纯粹的杀人技。我会用我的左手,重新练起昊天锤;我会用这变异的魔化蓝银,去吞噬那里所有的罪恶和鲜血。”
唐三转过身,背对着玉小刚,看向遥远的地平线。
“等我从杀戮之都爬出来的那一天,就是杨龙和整个枪神宗的末日。老师,保重。”
说完,唐三没有再多看一眼这个曾经被他视为生父的男人,拉紧斗篷,一瘸一拐却又无比决绝地走入了荒野的深处。
玉小刚呆呆地站在原地,冷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他看着唐三那逐渐被黑暗吞噬的背影,心中突然涌起一种极其荒谬的预感。他总觉得,那个自己呕心沥血培养出来的、注定要拯救世界的命运之子,已经在杨龙那一脚之下,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个比恶魔还要恐怖的怪物。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玉小刚颓然地跌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视线重新拉回天斗城,枪神宗驻地外的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