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东看着他,那双总是蕴含着雷霆与风暴的凤眸中,此刻却罕见地闪过几分复杂的神色。
这个男人……是真的在关心她的身体,还是别有用心?
那些脸孔,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闪回。一张张带着面具的脸孔。千寻疾那令人作呕的伪善笑容,长老殿那些老东西浑浊眼珠里藏着的算计,甚至是当初那个懦弱男人转身离去时的背影。信任?在这个位置上,信任是奢侈品,是只有傻瓜才会捧在手心里的玻璃渣,握得越紧,血流得越多。她早就戒掉了这种名为“依赖”的毒药。
但是……
她的视线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试图剖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的胸膛,看清里面跳动的究竟是一颗什么样的心。
但李佛兰的目光太坦然了。
那不是一种毫无城府的清澈,而是一种经历过风霜后依然选择直视深渊的沉静。他的瞳孔深处,似乎燃烧着一簇微小却恒定的火焰,不灼人,却能在寒夜里提供唯一的暖意。这种眼神,她在千道流那个老家伙的眼中看不到,在那个人……玉小刚的眼中,也再也看不到了。
“教皇冕下,”李佛兰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并没有被比比东那极具压迫感的审视逼退半步,反而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易碎的梦境,将手中那个玉盒轻轻放在了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案几之上,“这是‘九心海棠’伴生的灵芝,虽非仙品,却有温养经络、拔除沉疴的奇效。属下知道您公务繁忙,日理万机,但身体是一切霸业的基石。这并非阿谀奉承,而是……医者仁心。”
比比东的目光落在那株散发着淡淡粉色光晕的灵芝上,那柔和的光芒映在她的瞳孔里,像是一抹不真实的幻影。那股清冽的药香钻入鼻腔,让她原本因为处理公文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似乎都舒缓了几分。
“无事献殷勤,”她红唇轻启,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清冷与威严,只是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寒似乎消融了些许,像是初春融化的第一滴雪水,“李堂主,你想要什么?”
李佛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垂下眼帘,视线似乎穿透了时空,落在了某个虚无的点上。
“想要什么?或许……只是不想看到悲剧重演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仿佛砂纸磨过粗糙的木纹,“家母在世时,也是这般要强。哪怕病痛缠身,每逢阴雨天关节痛得钻心,她也从不肯哼一声,总是一个人硬扛着。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只觉得母亲无所不能,是替我遮风挡雨的天。直到……直到她倒下的那一天,我才明白,所谓的坚强,不过是一层脆弱的蛋壳,碎了,就什么都没了。”
李佛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适时地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水雾,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一个儿子对亡母的追忆与遗憾。他看着比比东,目光中没有了下属对上司的敬畏,只有一种纯粹的、跨越身份的情感共鸣。
“看到冕下为了武魂殿殚精竭虑,眉宇间偶尔流露出的那一抹疲惫,我就忍不住想起了母亲。这株灵芝,不是下属对上司的贡品,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对另一位令人尊敬的女性的一点微薄心意。若冕下觉得唐突,扔了便是。”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却精准地击中了比比东内心最柔软、也最隐秘的那块软肉。
母亲……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比比东的心防之上。她原本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懈了下来。那双总是充满威严与算计的凤目中,闪过几分恍惚。
看来是我多心了。他……也不过是个有故事的可怜人罢了。
比比东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她想起了那个被她深埋在记忆深处、不敢触碰的名字——千仞雪。那个孩子……如今也该有这么大了吧?虽然她恨千寻疾,恨那个强暴了她的禽兽,连带着对那个孩子也充满了复杂的怨恨。可是,那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如果当初没有那场噩梦,如果没有那个禽兽不如的老师,如果我和小刚……现在的我,是否也能像一个普通的母亲那样,享受天伦之乐?而不是坐在这个冰冷的王座上,用仇恨和权力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一种名为“母性”的本能,在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她看着李佛兰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教皇审视臣子,而多了一分长辈看晚辈的慈爱与怜惜。
“难为你一片孝心。”比比东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极轻,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这灵芝,本座收下了。”
李佛兰心中暗自比了个胜利的手势,面上却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欣喜,“谢冕下成全!不过,这灵芝药性温和但渗透缓慢,若是直接服用,恐怕只能吸收三成。属下在海外游历时,曾习得一套‘推宫过血’的按摩手法,能通过刺激穴位,引导药力直达病灶,同时也能缓解疲劳,疏通您背部淤积的劳损。不知冕下……可愿一试?”
若是换做平时,任何男人敢提出这种要求,触碰她的凤体,比比东绝对会直接将其轰杀成渣。但此刻,在“孝子”滤镜和“忆女”情怀的双重加持下,再加上那株灵芝散发的安神香气确实让她感到久违的放松,她竟然没有生出反感。
按摩?或许……稍微放松一下也好。这些年,我确实太累了。这副身躯,承载了太多不该承受的重量。
比比东犹豫了片刻,最终微微颔首,那修长的脖颈如同高傲的天鹅般优雅地转动,她缓缓侧过身去,背对着李佛兰,声音淡漠却不再抗拒:“既然你有此心,那便试试吧。只按背部。”
“是。”
李佛兰压抑住内心的狂喜与躁动,努力维持着那一副恭谨而专业的模样。他走到教皇宝座的后方。
比比东今日穿着一身较为宽松的常服,虽不如大礼服那般繁复,却更显身段。紫金色的锦缎紧紧包裹着她那惊心动魄的背部曲线,腰肢收束得极细,仿佛一只手就能掐断,而那挺直的脊背,则透着一股不屈的傲骨。
李佛兰伸出手,掌心微微运起魂力,让手掌变得温热干燥。
“冕下,得罪了。”
他的双手轻轻覆上了比比东的双肩。
那是“肩井穴”的位置。
当手掌触碰到那层薄薄的衣料时,李佛兰清晰地感觉到手下的肌肉猛地僵硬了一下。那是一种本能的防御机制,就像是一只受惊的猫弓起了背。
比比东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她的呼吸有些紊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我在做什么?我竟然允许一个男人站在我身后,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这是把后背——这个最致命的弱点完全暴露给他。如果他现在出手……不,他不敢。他只是个小小的魂王,而且,那种眼神……那种像是在看母亲的眼神,不像是装的。
“放松,冕下。您的肩膀太硬了,像是背着两座山。”李佛兰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魔力。
他的拇指开始发力,在那僵硬的斜方肌上缓缓揉捏。
力道适中,既不会太轻显得轻浮,也不会太重引起疼痛。那一股温热的魂力顺着指尖渗入肌肉深处,像是涓涓细流,温柔地化开了那些沉积多年的酸痛结节。
“嗯……”比比东的眉头微微舒展,紧咬的牙关也不自觉地松开了一些。
确实……很舒服。
这种感觉,和自己运功疗伤完全不同。那是一种被他人照顾、被他人分担的奇妙感觉。
李佛兰的手法极其老练。他没有急于求成,而是耐心地先将肩颈部位的肌肉完全揉开。他的手指灵活地在颈椎两侧的“风池穴”和“天柱穴”上点按,每一次按压,都伴随着一股酸胀后的轻松感,仿佛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也被一并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