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县最大的销金窟,醉月楼。
窗外阴雨连绵,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汪浑浊的泥水。
而在楼内,地龙烧得火热,暖香袭人,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二楼雅座,几个衣冠楚楚的书生与身着绫罗的富家公子正围炉煮酒,面红耳赤地争论。
“听说了吗?李阁老家的小孙女,今日在诗会上穿了一双雪蚕丝织就的白袜。哼,其心可诛!白色乃是极北雪原那群蛮子的图腾,她这是意图背弃我大魏礼教,崇洋媚外!”
“白丝算什么?我亲眼见到户部侍郎的夫人,穿着西域流传来的墨色罗袜招摇过市。那可是魔门妖女最爱的款式!这是赤裸裸地支持魔道,是在给我们大魏正道脸上抹黑!”
“都别吵了!镇北军那群莽夫才最是无礼,他们居然提倡女子不穿罗袜,光着腿骑马射箭。简直是军阀作风,有辱斯文,毫无教化可言!”
“要我说,最恶心的还得是那些穿肉色罗袜的异端。遮遮掩掩,不伦不类,看着像是光腿,实则裹了一层虚伪的皮!这是典型的形式主义,是官僚作风的复辟!”
“至于那些光腿者,更是流氓行径!将个人欲望凌驾于帝国体面之上,成何体统!”
“更有甚者,左脚穿黑,右脚穿白,此乃毫无原则的投机主义,是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国家大义岂容尔等左右逢源!”
“偏爱踩脚袜者,自视甚高,不接地气,已然完全脱离了辛勤劳作的普罗大众!”
“而追捧渔网袜者,更是腐朽思想的明证!此乃吹捧奢靡享乐主义,是消费主义的毒草,欲要腐蚀我大魏勤俭建国的根基!”
这群所谓的国之栋梁,将女子的足下风光上升到了家国大义的高度,争得唾沫横飞,好像只要定下了袜子的颜色,大魏便能万世太平。
角落里,顾言端着一杯清茶,静静地听着这荒诞至极的高谈阔论。
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种烟花柳巷,并非是为了寻欢作乐。
今日上午,他在县衙敲打完吴德才后,他的纸眼便捕捉到吴德才派出了几波心腹,分别去了城中的几处豪宅,向豪强士绅们显殷勤。
其中一位,便是旁边这个长宁县最大的粮商赵员外。
既然打定主意,要当青天大老爷收割香火,以神道筑基,光靠嘴皮子可不行,得有真金白银的粮食发下去。
他来这里,一是做出一副虽然办案严厉,可也流连风月的假象,让吴德才觉得他并非无懈可击的圣人,从而放松警惕。
毕竟解决吴德才,对他来说太过轻松,只要吴德才不作死,顾言就暂时不会动他。
不然,吴德才要是死了,朝廷还会派来第二个吴德才。
现在的他,还难以招架魏国背后数个宗门的怒火。
二来呢,便是为了给他的那具血河宗分身,挑选今晚的第一个猎物。
顾言的目光在赵员外那满是油脂的脖子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像是屠夫正在打量着一头待宰的肥猪。
“赵员外,米铺存粮三万石,灾年年间玩饥饿营销,逼得卖儿卖女者无数……”
顾言心中默默核对着泥菩萨账簿上的信息,眼神透过那雕花的窗棂,视线投向了楼下泥泞的街道。
楼上罗绮生香,载歌载舞,争论着丝袜的颜色如何关乎着国运。
楼下,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跪在泥水里,死死护住怀里的半袋糙米,被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打得头破血流。
“松手!刁民!这是庆典税的粮,你也敢扣?”
“官爷!求求您了!家里五个娃儿都张着嘴等饭吃啊!这粮交了,我们全家就得饿死!”
“饿死?”
那衙役一脚踹在汉子心窝上,啐了一口浓痰,“谁让你们这群穷鬼生那么多?自己养不活还要生,生出来跟朝廷抢粮食,跟大户抢地种!大魏就是被你们这群只会生崽的猪簏给拖垮的!”
汉子痛得蜷缩成一团,怀里的糙米撒了一地。
那泛黄的米粒被雨水泡软,混着黄色的泥浆,再也分不出米色。
“看到了吗?”
顾言对面,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文士摇着折扇,指着楼下的闹剧,一脸痛心疾首,“顾大人,您是上宗来的仙师,这种腌臜事您可能不常看。如今这世道艰难,根本原因就是这些泥腿子太能生了。”
此人正是赵员外,长宁县有名的粮商,掌握着半个县城的米铺,也是刚才那群热衷于批判丝袜颜色的“雅士”之一。
顾言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语气平淡:“哦?赵员外觉得,是人多导致了贫穷?”
“自然!”
赵员外像是找到了知音,身子前倾,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您想啊,长宁县就这么大,地就这么多,池子里的水是有数的。这群穷鬼一家生了七八个,地不够种,粮不够吃,自然就穷。这叫什么?这叫僧多粥少!”
“若是他们少生点,一家只生一个,不去争那点口粮,这日子岂不就宽裕了?这满大街的流民,本质上就是人口太多,成了朝廷的负担!”
说到动情处,赵员外更是义愤填膺:“甚至,他们还怪我们这些富户不仁。可若是没有我们开粥棚,他们早就饿死了!要我说,朝廷就该收重税,罚得他们不敢生,这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顾言看着赵员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欲呕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