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顾言担任代理县令的文件到了。
县衙大堂内,空气凝重。
顾言端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未着官袍,却比任何绯袍大员都要来得威严。
神道筑基之后,他无需灵力外放,哪怕只是静静坐在那里,那股煌煌气象,也足以让人不敢直视。
堂下,跪着黑压压一片人。
这些人并非寻常百姓,而是长宁县六房的主事、典史,以及城中仅存的几位乡绅代表。
他们平日里在县城之中呼风唤雨,这时却像是一群待宰的鹌鹑,额头紧贴着地砖,大气都不敢喘。
“都起来吧。”
顾言的声音不大,钻入每个人的耳膜中,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肃穆。
众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垂着头,不敢看上面那位年轻得过分的代理县令。
“今日本官召诸位来,不为别的,只为立个规矩。”
顾言手指轻轻敲击着惊堂木,那轻飘飘的节奏,让在场的众人心惊胆战。
“以前吴德才在的时候,这长宁县的规矩是三七分账,是火耗归私,是看人下菜碟。那是他的规矩,不是本官的。”
站在最前排的户房主事,是个干瘦的老头,姓钱。
他壮着胆子拱手道:“大人,这规矩是祖宗传下来的。所谓水至清则无鱼,若是没了这些润笔费,底下的兄弟们怕是连饭都吃不饱,到时候若是消极怠工,县里的政务怕是要瘫痪啊。”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
衙门里的胥吏,尽管没有品级,却掌握着实权。
以往不管是哪个新官上任,那都是流水的县令,铁打的吏员。
若是得不到他们的配合,那跟聋子,瞎子别无两样,政令连县衙大门都出不去。
钱主事说完,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顾言,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位年轻仙师露怯的样子。
然而,顾言只是笑了笑,让他失了望。
“钱主事说得有理。”
顾言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兄弟们辛苦,确实不能饿着肚子办公。既然大家觉得现在的俸禄不够养家糊口,那本官便成全大家。”
钱主事心中一喜,以为这位爷服软了。
下一秒,顾言话锋一转,眼中寒芒乍现。
“传本官令,即刻起,革除县衙六房所有吏员之职。既然嫌钱少,那就回家种地去吧,那里不限俸禄,多劳多得。”
闻听此言,大堂内的众人不敢置信。
钱主事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顾言:“大人!请您三思啊!?革除所有吏员?那谁来收税?谁来断案?谁来整理文书?这县衙还要不要转了?”
“这就不用诸位操心了。”
顾言大袖一挥,从袖中飞出数百张剪裁精致的小纸人。
这些纸人迎风见长,落地化作一个个身穿灰衣、面容呆板却整洁的文吏。
它们动作整齐划一,迅速走到各个案台前,有的拿起毛笔,有的翻开账簿,开始有条不紊地工作起来。
算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如同疾风骤雨,精准而高效。
“本官乃流云宗修士,这点撒豆成兵的小手段,诸位可莫要惊讶。”
顾言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淡淡道:“这些纸傀儡,不吃不喝,不贪不占,不知疲倦,且绝对忠诚。它们算起账来,比你们快十倍;抄起文书来,比你们工整百倍。”
他俯下身,眼神如虎:“最后,它们不需要润笔费,也不会搞什么火耗。”
钱主事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那对行政执行的垄断,面对修仙者的手段时,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现实中,官僚体系之所以臃肿低效,是因为充满了人情世故和利益交换。
但顾言用纸人取代了吏员,直接切断了这中间的所有灰色地带。
这是一个绝对理性,绝对清廉的行政机器。
“至于诸位乡绅。”
顾言的目光越过瘫软的吏员,落在那几个衣着光鲜的老者身上。
“本官看了整理出来的土地登记册。”
顾言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随手翻开一页,“城南李家,名下良田三百亩,怎么到了交税的时候,就成了三十亩荒地?剩下的二百七十亩,是长脚跑了吗?”
李员外浑身一抖,冷汗浸透了后背。
这隐田避税,是豪强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往年只要塞点银子给户房,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现在户房的人都滚蛋了,坐在那里的是一群莫得感情的纸人!
“大人……这……这是天大的误会……”
李员外结结巴巴地解释。
“是不是误会,本官心里有数。”
顾言合上册子,声音变得冷冽:“本官不管以前是如何,从今天起,长宁县实行摊丁入亩。废除人头税,将所有的赋税全部摊入田亩之中。地多的多交,地少的少交,没地的不交。”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几位乡绅顿时面如土色。
以前的税制是按人头收,穷人越生越穷,富人却可以利用特权免税。
如今按地收税,那简直就在割他们的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