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色的宫墙将头顶的天空干净利落地分割成一个四边等宽的方块，这让整个院子看起来就像是一口古井。
地面铺就的青石板在常年的阴凉下沁出幽幽的冷光，像是井底亘古不变的井水。
天空是那种不含一丝杂质的碧蓝，仿佛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一个身穿深黑色襦裙的女人在这方“天井”之中缓步走动，身影窈窕，如同在深水中优雅游弋的黑色锦鲤。
她缓步走向摆在庭院中央的那张大漆矮几，将手中一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干枯荷叶杆轻轻地放进了矮几上的一个古朴陶盆里。
矮几上还散落着几只带着长杆的荷叶，它们的叶面早已失水干枯皱巴巴地蜷缩着，仿佛一团被人随意揉搓过的废纸。
“婉晴，对于路明非的能力你怎么看？”一个声音从游廊的阴影里传来。
倚靠在朱红柱子上的刀疤脸男人看着女人的背影，轻声开口。
那道从他眉骨延伸到嘴角的伤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随着他的话语微微抽动。
“用眼睛看。”周婉晴头也没回。
她只是专注地将两根枯瘦的树枝搭成一个十字，将那捆荷叶杆牢牢地固定在了陶盆的正中央，那副无框眼镜下一双眼眸古井无波。
今天她没有穿那身剪裁得体的职业西装，但在襦裙的衬托下，那张本有些严肃凌厉的面孔竟显得柔和了许多。
“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男人并不在意她话语里的疏离。
“他的那套理论能够直接改良我们的言灵，也就是说他所谓的修仙是真实存在的。”
“但我已经吩咐手下将近代所有关于仙人的传说都重新调查了一遍，结果发现几乎所有自称修仙的家伙都是在装神弄鬼的骗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周婉晴缓缓拿起一片枯荷，开始用一把小巧的银剪修剪起它的根茎。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掌握了修仙手段的只有路明非一个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修士。”男人的声音开始发烫。
“如果我们可以将他彻底留在周家的话……”
“我劝你不要自作聪明，周阳。”
周婉晴修剪荷叶的手停下了，阳光下她的镜片闪烁着一丝冷冽的光泽。
“家主她老人家的怒火，不是我们这些小辈能够承受的。”
身为分部的负责人，没有一个是傻子。
更何况周婉晴所负责的是周家旗下最为赚钱的几家顶级酒楼。
多年来的迎来送往，让这个女人看尽了人情世故。
也让她比周阳这个满脑子都是肌肉的家伙更能看清那些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流。
家主对路明非的态度十分暧昧，就像她自己亲口说的那样，她几乎是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路明非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身上。
三百年来这位活着的传奇从未做出过任何一次错误的选择。
所以周婉晴绝不可能让周阳这个莽夫来破坏这件有可能影响家族未来数百年走向的大事。
“不，我可没有那么不懂得分寸。”周阳摇了摇头，狰狞的疤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笑容。
“路明非他还没结婚，对吧？”
“……可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周婉晴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只要没结婚，那就有的是机会。”周阳迅速反驳，紧接着说道。
“就算结了婚也没关系，只要能够诞下这位的血脉，我想周家有很多优秀的女孩会很愿意的。”
对于混血种世家来说，联姻永远是获取更高级血脉最稳妥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这无关感情，只关乎利益和传承。
如今路明非在外界眼中还只是一个拔出了断龙台的神秘少年。
但要是让他们知道，他所拥有的那种能够直接提升言灵威力的神奇能力……
恐怕全世界的混血种家族都会像古代帝王选妃一样，把家族里所有适龄优秀的女性，打包送到路明非的身边。
而现在路明非就在周家，这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机会。
“你要怎么做我不会插手，但也别指望我会给你任何帮助。”
周婉晴将修剪好的荷叶插入刚刚固定好的荷叶杆之上，充满禅意的枯荷插花已然成型。
“这样就够了。”周阳点了点头。
他从来没奢望过周婉晴会帮助自己。
这件事的风险极大，没有人知道家主她老人家会不会因此而降下雷霆之怒。
周婉晴能够默许就代表她暂时不会将此事上报，这对于周阳来说已经足够了。
“多谢，我会物色一个足够优秀的孩子去接触路明非的。”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周阳看了一眼还在对着那盆枯荷出神的周婉晴，转身准备离开。
“不用谢我，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今天我也没有见过你。”周婉晴清冷的声音从他身后缓缓传来。
“对了。”她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看着眼前那盆仿佛山水画般的插花继续说道。
“如果你还打算顺便从路明非嘴里问出些什么的话，那还是尽早放弃吧，家主大人和我说过……”
“那个孩子真正的力量，很‘唯心’。”
“很唯心？”周阳停下脚步，嘴里咀嚼着这个词，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唯心……指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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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丹术最重要的一点是调息，你需要将你的一切顾虑一切杂念都抛开，让你的精神超脱于你的肉体，最终达到用精神来驾驭肉体的程度……”
娲主清脆的声音，在路明非的小院子里回荡。
她正坐在院中央的小石桌前，两只白皙的小手捧着一杯热气氤氲的茶。
她的对面就是坐在那棵巨大的桂花树下的路明非。
他一身藏蓝色的道袍，盘腿坐在蒲团上，双眼紧闭，眉头微蹙。
一片有些干枯的树叶在微风的吹拂下打着旋儿缓缓落下，最终轻轻地落在了路明非的肩头。
路明非的身体像是被这片落叶惊扰的平静水面，微微一颤。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眼神里满是沮丧。
“我…我还是有点理解不了精神超脱肉体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挫败，像个考砸了的学生。
这是路明非修仙以来第一次碰壁，也是第一次毫无头绪。
之前两次无论是周齐安还是周明传授他那些所谓的法术时，他哪一次不是几乎一点就通，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唯独这个内丹术，娲主已经手把手地教了他一个多星期了，可他还是感觉像在听天书，完全摸不着头绪。
周家的内丹术从头到尾讲的都是如何将精神力锤炼得无坚不摧，再反过来利用这股强大的精神力去锤炼自己的肉体，去控制自身每一分力量。
它的核心是达到一种圆润如意的“超我”状态。
这个“超我”并非心理学上的那个人格结构，而是一种对精神超越肉体的形容。
简单来说，周家所追求的终极目标就是意念一动就可以轻松操纵全身上下任何一处细胞的绝对掌控感。
这已经是神明的领域了。
当然，真正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在周家也只有一个人，路明非的视线不由自主看向了娲主。
不过一个三百多岁的合法萝莉到底还算不算是“人类”，还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
“你刚刚是不是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情？”娲主放下茶杯歪着头，那双金色的眼睛疑惑地看着路明非。
“怎么可能！我只是在思考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达到和您一样对肉体的绝对掌控能力！”路明非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我靠！这就是精神力圆润如意的境界吗？自己在心里吐个槽都能被当场抓包？这还让不让人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