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尽头的灰色湖泊倒映着同样灰色的天空,就像那条在暴雨中永远也跑不完的高速公路。
楚子航肩胛处的那个胎记早就不再灼烧了,但在看到这片不断延伸仿佛复制粘贴一般的景色时,那块胎记深处却似乎又传来了幻痛。
那种痛楚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他的血管逆流而上,直抵心脏。
在这里待得越久,令人窒息的烦躁感就越发强烈。
大部分时间里楚子航都觉得自己活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需要执行命令然后完成任务。
但当他真正再次置身于和那个雨夜相似的空间时,他才发现那些所谓的冷静不过是他强行给心中这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加上的盖子。
对自己当年无能为力的不甘、对那个不称职男人的怀念、还有对找到奥丁的执念……各种各样漆黑的念头在他的胸腔中不断积蓄发酵并且膨胀。
它们在咆哮,在渴望一个宣泄的出口。
唰唰,手中的村雨被他挥舞得几乎看不清刀身,在他的前方刀光形成了一个绝对领域,领域里无论是坚韧的芦苇还是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恐惧,都会在瞬间被斩断。
但即使身体内流淌着龙血,他也依旧还是个人类。
在这种高强度的开路下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可他没有片刻的停歇,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苦行僧。
一米,两米……就这样机械地朝着芦苇荡的最深处探索着。
终于,似乎连这片死寂的空间都察觉到了他的执念,前方的湖泊边缘产生了一丝异动。
楚子航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那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如同坟墓般的尼伯龙根中显得异常清晰,他慢慢地抬起头,黄金瞳死死地锁定了眼前的湖泊。
平静得如同死水般的水面突然荡漾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波纹,就像是有人投入了一把石子。
紧接着湖面仿佛被煮沸了一般“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浑浊的气泡,下一刻一颗头颅从水面下缓缓地浮现。
那是个男人,扎着古旧的发髻,面部的皮肤因为在水中浸泡了太久已经肿胀发白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短短几秒钟内,湖泊的边缘就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头,像是一片从水底生长出来颜色惨白的蘑菇。
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声的召唤,这些家伙齐刷刷地从水底浮出,带着一身的淤泥和水草僵硬而缓慢地朝着岸边移动。
这些人大多穿着古代的装束。
从汉代古朴的曲裾深衣到唐代宽大的圆领袍,甚至是宋明时期的儒衫……
简直就像是一场跨越千年历史的亡者聚会。
不仅穿着不同,他们的身份也各不相同。
有衣衫褴褛的平民也有身着华服的贵族,甚至还有几个身穿破烂天师袍的道士。
但无一例外,这些家伙那深陷的眼眶中都闪烁着同一种令人心悸的金色。
他们是死去的混血种,或者说…已经成为了死侍。
“出来了啊……”楚子航的声音沙哑无比,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
“我已经等你们很久了。”
胸中那座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喷发。
他眼中的金色瞬间暴涨,仿佛要将这灰色的世界点燃。
不等那些死侍做出任何反应,他已经率先动了。
一边高声吟唱着龙文,他一边像是一颗燃烧的流星朝着那片灰白色的死亡之潮逆流而上!
在即将撞入死侍群的那一刹那,刺目的“君焰”爆发了。
汹涌的火光伴随着狂暴的热浪瞬间将这片死寂的芦苇荡彻底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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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站在那里,仰望着眼前这具如同小山般巍峨的龙类尸体。
硕大的龙头几乎和他整个人一样高。
狰狞的骨刺直指那灰暗的天空,仿佛是在向世界发出最后的咆哮。
那双曾经威严的龙目此刻紧紧闭合着,它看起来不像是死了,更像是只是在这里沉沉地睡去。
而这样的龙类尸体,足足有六具。
它们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大半个湖泊,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居然有这么多的龙类尸体……”路明非感受着那种扑面而来的古老悲凉气息,忍不住喃喃自语。
“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纵身一跃跳到了其中一头巨龙的脊背上,缓缓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片即便历经千年岁月依旧泛着冷光的鳞片。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鳞片的那一瞬间,紧闭的龙目突然间睁开了。
黄金瞳如同两盏巨大的金色灯笼在黑暗中骤然亮起,死死地盯着他。
路明非的脑海中瞬间出现了一副来自远古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