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走了。
诊所的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阳光,世界重新回到了昏暗之中。
白商陆弯下腰把地上那些被砸碎的玻璃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把那些还没碎的空酒瓶码在墙角。
做完这一切,他一屁股坐在转椅上,椅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的目光有些呆滞,直勾勾地盯着诊所中央覆盖着一层薄灰的理疗床。
这家诊所的位置很偏,周围除了一些老住户剩下的就是附近晶圆厂那些三班倒的工人们。
他之前能够在这里混个温饱,就是因为那些长期在流水线上重复机械劳动的工人们经常会有腰肌劳损或者关节炎。
去大医院挂号既贵又浪费时间,而白商陆这里收费低廉,手法还算过得去,一来二去这里就成了工人们下班后的临时理疗站。
也就是因为这双被无数工人练出来的手,他在这里邂逅了姜菀之。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一个雨天。
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个鹿城都淹没。
姜菀之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雨中。
她穿着一身紫色的改良旗袍,腰间那根紫色的绸带在风雨中翻飞,像是一朵在暴风雨中摇曳的鸢尾花。
她的高跟鞋跟断了,一看就是崴了脚。
而且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旗袍的下摆裂了个小口子,头发也被雨水打湿了,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白商陆猜测她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但是作为一个混迹市井的小医生,最重要的就是不该问的别问。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找来一条干毛巾递给她,然后蹲下身用沾满碘伏的棉签处理她脚踝上的擦伤,又打来一盆热水给她泡脚。
其实他对那些工人也没有这么上心过,但姜菀之不同。
不仅仅是因为这附近的半个产业园都是她名下的产业,也不仅仅是因为她是鹿城商界的传奇。
主要是因为……她长得真好看啊。
那种好看不是庸俗的漂亮,而是一种带着锋芒的美。
即使是在那么狼狈的情况下,她依然像是个落难的女王。
这个女人也很奇怪。
当时她的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正常人早就疼得龇牙咧嘴了,可她却跟没事人一样一边泡脚一边跟他闲聊。
问他是不是也喜欢去桥头小馆喝酒,问他手艺是从哪学的,甚至还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你有没有考虑过在鹿城安个家?”
白商陆当时心想这女老板还挺八卦,也没当回事,随口应付了几句“穷光蛋哪敢想结婚”之类的废话。
然后还没等他准备好正骨的手法,这个女人居然自己站了起来,那只肿得老高的脚在地上猛地一跺。
咔吧一声脆响,脚踝骨自行正位了。
当时白商陆看得眼皮直跳,心想这女人该不会是什么武侠小说里的隐世高手吧?或者是正在被仇家追杀的女杀手?
自己看到了这一幕,会不会被灭口?
于是他决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说。
顺便第二天,他鬼使神差地拎了点水果去姜家回访了一下病情。
结果这一拜访,他发现一直跟他下棋的老爷子居然就是姜菀之的爹。
老爷子一看是他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拉着他就开始推销自己的女儿,最后莫名其妙地就变成了邀请他做上门女婿。
更离谱的是,姜菀之居然也没有拒绝。
这一当,就当了三年。
恍惚间,白商陆似乎看到了姜菀之就坐在那张理疗床上,穿着那身紫色的旗袍。
白商陆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影子,但他只是抓住了空气中的灰尘。
他摇了摇头,眼前的幻象散去,理疗床上空空荡荡。
白商陆缓缓起身走到理疗床边,一屁股坐了上去。
他心想这就是姜菀之当时的视角吗?
那个时候她高高在上地坐在那里看着自己蹲在地上捧着她的脚替她擦洗的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
会不会觉得这个男人看起来真像个下人啊?
会不会觉得既然他这么会伺候人,那就干脆招个赘婿回来。
名义上是丈夫,实际上就是找了个随叫随到的高级保姆?
至于那些真情流露,那些偶尔的温存……
养一只狗久了也会时不时摸摸它的头向它吐露几句心声呢,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原来…我一直都是那个随时可以被替代的角色啊。”白商陆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他准备在QQ列表里找几个人来陪他喝酒。
强子那货不行,酒品太差,喝多了就喜欢讲些下三路的荤段子,要么就是鬼哭狼嚎地唱那些跑调的情歌。
还是找以前那几个老朋友吧。
这么想着,白商陆点开了那个名为“赵旭祯敢问你哪天死”的群聊。
这是一个鹿城本地餐饮商圈的小群,里面大多是些开蟹庄、搞水产的老板,觊觎姜菀之美色的人也不在少数。
之前白商陆是一直被屏蔽在这个圈子之外的。
但是那天,赵旭祯嚣宣布要把整个鹿城蟹庄买下来送给姜菀之后,大家立刻就把他这个受害者家属拉了进来,同仇敌忾地把他当成了战友。
毕竟赵旭祯实在是太嚣张了,简直就是把“我有钱我牛逼”写在了脸上。
在那天和行业协会的老板们吃完饭之后,这位大老板甚至都没给大家消化的时间,反手就来了个下马威。
群里三分之二的人贷款都在一夜之间出了问题,银行那边给出的理由五花八门,但核心只有一个,申请驳回。
因为一直跟他们合作的商业银行就在前一天晚上被外资入股了,而那个外资代表名字就叫赵旭祯。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简单粗暴又不讲道理。
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让这些蟹庄老板们资金链断裂扛不住压力,最后不得不低价把手里的蟹庄卖给他。
仅仅几天时间,群里的大部分人就都投降了。
他们把祖传的产业卖给了那个强盗,拿着钱灰溜溜地退场了。
而剩下的就只有白商陆几个骨头比较硬的朋友。
当然,朋友这两个字在白商陆心里也是要打上引号的。
因为他很清楚,这些人之所以还没卖多半还是在观望,或者还在幻想着能把姜菀之从那个火坑里救出来。
“金正熙,出来喝酒,我请客。”
白商陆在群里艾特了这个一直觊觎自己前妻,甚至曾经当着他的面给姜菀之送花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