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用一种混合着痛苦、决绝与冷静的复杂眼神看着他,然后,缓缓地,点了下头。
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熄灭了。罗成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身边的供桌边缘。
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随即,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晚宴!晚宴的时候,你按他们说的,在酒菜里下‘散魂引’了没有?!”
那是魂殿交给他们的另一种阴毒手段,据说能暂时压制斗气,令人反应迟缓。
罗天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自嘲:“没有!父亲,苏先生对我们…太好了。修复虫洞之恩在先,今日厚赐六品丹药在后,破宗丹分明是为我准备。”
“更带来丹塔这条通天之路…如此厚意,我们若再行此龌龊之事,与禽兽何异?我…我怕做了,这辈子良心都过不去,午夜梦回,都要被先祖唾骂!”
听到儿子未曾下药,罗成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但巨大的危机感旋即如潮水般涌上,将他淹没。
消息已发,魂殿必定已在赶来或布置的路上。
这等同于他们已经背叛了苏白尘的信任,将这位实力深不可测、背景通天的恩人置于险地。
一边是魂殿的威胁、孙女小夭脑中那致命的禁制;另一边是苏白尘展现的慷慨、信任以及那让整个家族脱胎换骨的机遇。
罗成心乱如麻,仿佛站在万丈悬崖边缘,无论向前向后,都可能粉身碎骨。
他贪恋苏白尘带来的光明未来,又恐惧魂殿的即刻报复与失去孙女的痛苦。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
“父亲,我们把实情……告诉苏先生吧!”罗天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什么?!”罗成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
“你疯了?!告诉苏先生,就等于彻底得罪魂殿!小夭她…她可是你的亲生女儿!那禁制……”
“我知道!”罗天打断父亲的话,眼圈泛红,声音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行压抑下去,变得冷硬起来。
“正是因为我知道,我才这么说。就算我们隐瞒,苏先生若遭了埋伏,以魂殿的行事风格,他们会放过小夭吗?会兑现承诺解除禁制吗?父亲,魂殿在中州是什么名声,是干什么勾当的,您我心中难道不清楚?”
罗成哑口无言。
魂殿,那个隐藏在阴影中的庞然大物,名声犹如九幽寒风,所过之处,生灵涂炭,灵魂哀嚎。
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最终被吞噬得连骨头都不剩的例子,他听得太多了。
指望他们守信?简直是痴人说梦。
看着父亲陷入痛苦的沉默,罗天继续道:“如今消息已发,我们已铸成大错。向苏先生坦白,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苏先生实力莫测,又是丹塔长老,未必没有手段对付魂殿,甚至…有可能救下小夭。”
“即便最坏的情况…我们也算在最后时刻,没有把良心彻底喂了狗。而继续隐瞒下去,我们不仅会失去苏先生的信任和罗家崛起的机会,最终很可能人财两空,连小夭也……”他说不下去了。
罗成怔怔地看着儿子,这个一直被他认为还需要磨练、不够果决的继承人,此刻脸上却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坚毅与清醒。
在巨大的利益诱惑与亲情煎熬中,儿子做出了比他更冷静、也更残酷的选择。
良久,罗成长长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叹息一声,肩膀垮塌下来,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哎…或许,我真的老了。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罢了,罢了,你说得对。”
“罗家…终究是要交给你的。你…按你的想法去做吧。”
他声音疲惫,却带着一种释然,以及一丝为儿子成长而生的、复杂的欣慰。
罗天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好,那我这就去客院求见苏先生,向他…坦白一切,任凭处置。”
就在罗天转身,准备拉开祠堂大门的那一刻——
一个平静的、对于父子二人来说却如同惊雷般熟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香烟缭绕的祠堂内响起,清晰地在每一个角落回荡:
“不用找了。”
“我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