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镇东。
阴行巷。
夕阳西下。
街道两旁的店铺,多悬着褪色的白幡,或是门楣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辨不清是何物的枯骨。
来到巷子深处。
有一家丧葬服务的店铺门扉半掩。
铺内光靠着几盏长明不灭的油灯提供照明。
可以看到四壁挂着各式各样的寿衣、纸扎,色彩艳丽却毫无生气。
角落里堆放着些半成品的纸人纸马,画上去的脸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诡异莫名。
最显眼的是一排靠墙而立、散发着阴沉木特有冷香的薄皮棺材,黑漆漆的棺盖半掩半开。
这间店铺柜台后,有一个面容肃然的中年掌柜正借着灯盏之光,正埋首于一本泛黄厚重的账册。
手中一杆蘸着墨的毛笔,口中无声默念着什么,似在清点最近往来的生意账目。
“叮铃铃!”
这时,一阵穿堂风扑面而来,引动挂在门楣上的一串风铃急促作响。
中年掌柜抬起头,搁下手中毛笔,看向店铺门口方向:
“几位仙家有些面生,是第一次踏足这阴行巷吧?”
话音未落,门口的光影一阵扭曲。
一条通体碧绿、鳞片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幽光的柳蛇,首先滑入店内。
紧随其后的是一只皮毛油亮、眼神灵动的棕狐,以及一只缩着脑袋、背上尖刺根根竖起的刺猬。
这三只精怪甫一踏入铺内,周身便升腾起一团浓郁而纯净的茵茵白气,如同水雾弥漫。
雾气散去时,原地已站着三个身高只及柜台、穿着粗布褂子、作寻常百姓家孩童打扮的身影。
为首的是那棕狐所化的女童,约莫七八岁模样,小脸圆润。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眉间那对憨态可掬、微微拱起的豆豆眉。
她迈着小短腿走到柜台前,仰起脸,一双本该天真无邪的眼睛里却沉淀着与外表截然不符的沧桑与沉稳。
她开口,声音清脆稚嫩,语调却老气横秋。
开门见山道:
“先生慧眼。”
“妾身等人冒昧前来,确有一事相托。”
言罢,她率先抬起一只白嫩的小手,掌心朝上摊开。
其余两个孩童也齐齐抬手。
只见他们小小的掌心中,各躺着一枚样式古朴、边缘略微磨损的铜币。
奇异的是,这铜币并非凡物,表面隐隐流淌着温润而磅礴的金色光晕。
一股精纯而浩大的香火愿力气息瞬间弥漫开来,竟将铺内原本阴冷的气息稍稍驱散些许。
中年掌柜目光在那几枚闪烁着金光的铜币上凝滞片刻。
手指下意识地在柜台上敲了敲,发出笃笃轻响。
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了然:
“以磅礴愿力凝聚‘香火钱’为凭……看来诸位仙家所托之事,分量着实不轻。”
他顿了顿,自报家门,语气谦逊:
“鄙人姓封,不过是个只能与死人尸体打交道的缝尸匠。
拾掇些残肢断臂,缝补些破损皮囊,勉强糊口罢了。
仙家所求,恐非我这等微末手艺能及。”
棕狐化形的豆豆眉女童似乎早有所料。
他不以为意,反而向前半步,一字一句道:
“只要是尸体的交易都可以吗?”
“当然。”
中年掌柜说这句话时,语气中透露出自信。
豆豆眉女童追问:
“那要是一只……上古蛟龙的尸体呢?”
“上古…蛟龙?”
封掌柜敲击柜台的手指蓦然顿住。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掠过复杂的思绪。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掌,掌心向上。
豆豆眉女童会意,将自己掌中那枚金光流转的香火钱轻轻放入他手中。
铜币入手温润,沉甸甸的。
封掌柜掂了掂,感受着其中精纯的愿力,再次重复刚才的话语:
“只要是尸体,我都能处理。”
“不愧是葬仙堂的大师,果然气魄非凡。”
这时,刺猬化形的小男孩插入对话,以恭敬的语气说出封掌柜的身份。
封掌柜闻言,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葬仙堂?”
“在下不过是早年有幸,略得一些传承,至今尚是一名记名弟子,当不得‘大师’之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