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人人脸色沉郁,眼神晦暗不明,或站或坐,彼此间也刻意保持着距离,空气中弥漫着猜疑、恐惧和一丝不甘的愤怒。
然而,陆瑾的目光甫一触及厅侧入口处,瞳孔便骤然收缩。
那里,两名气息强悍、身着赤阳教精英火焰纹护法袍的壮汉,正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押解着一道绯红色的身影踉跄而入。
是谢红蕖!
曾经一剑清空十丈兽潮、风华绝代如九天玄女的琅月剑宗行走,此刻却狼狈到了极点。
一身绯红衣裙多处撕裂,沾染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污和尘土,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明艳。
那张清丽绝尘的脸庞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甚至因过度失水而微微干裂起皮。
最刺目的是紧紧缠绕在她四肢和腰间的赤红锁链——由纯粹的赤阳邪火固化凝结而成,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嵌入皮肉,锁链表面暗红符文流转不定,持续散发着压制灵力、侵蚀神魂的邪异波动。
每一次锁链的轻微晃动,都牵扯着她苍白的脸颊微微抽动,那是深入骨髓的痛苦烙印。
她那柄曾引动月华涤荡妖氛的青玉古剑“琅月天心”已不见踪影,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特制的禁灵镣铐锁死。
曾经澄澈冰冷、蕴藏剑意的双眸,此刻如同蒙尘的寒星,空洞地注视着前方地面。
唯有一丝源自剑骨最深处的、近乎本能的倔强,支撑着她没有彻底瘫软下去。
岳百川冰冷的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在谢红蕖身上停顿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满意弧度。
随即,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冷的铁锥钻进每个人的耳鼓:
“诸位,既然到齐了,本护法就开门见山。”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紫檀椅的扶手上,暗红锦袍在灯光下流淌着血一般的光泽。
“今日召集尔等至此,有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如同宣判:
“第一件,是发放今日份的‘消煞丹’。”
他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刮过在场每一个服下赤煞丹的修士脸庞,
“诸位体内的‘赤煞圣种’乃我教圣物,滋养日久,自有神异。
然凡火炽烈,亦需薪柴调和。
此‘消煞丹’,便是尔等性命攸关的薪柴。”
话音落,他略一偏头。
侍立在他身后的四名赤袍教众立刻端着沉重的紫檀托盘上前。托盘上整齐码放着一只只小巧的血玉丹瓶,瓶身蚀刻着与赤煞丹相似的盘蛇噬目图腾,散发着阴寒刺骨的丹药气息。
教众们面无表情,动作机械而冷漠,如同分派喂食的狱卒,将丹瓶逐一塞到众人手中。
陆瑾面无表情地接过冰冷的血玉瓶,拔开同样由血玉雕琢的瓶塞。
一股比赤煞丹的腥甜更加阴冷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如同打开了存放尸骸的地窖。
他看也不看,当着那递瓶教众死死盯住他的目光,仰头便将瓶中那枚指甲盖大小、色泽暗沉如凝固污血的丹药倒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冰寒刺骨、带着强烈麻痹感的药力瞬间弥漫开来,迅速中和着体内那蠢蠢欲动的赤煞灼痛感。
穷奇黑煞在炼妖壶的压制下微微躁动,本能地排斥着这股外来药力,又被陆瑾强行按捺下去。
他喉结滚动,将那股混合着邪异药力的腥涎强行咽下,神色平静无波。
其余人等,包括摩智和另外几位凝液境修士,皆面色难看地依样服下。
岳百川见状,安慰众人:
“这第一件事,关乎尔等性命,本座自不会和你们开玩笑。
而这第二件事……”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视全场,如同鹰隼俯瞰待宰的猎物,一字一句,清晰如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大厅:
“则关乎我赤阳圣教重铸无上荣光,开创人、妖共存万世之伟业!”
轰。
人妖共存?
这四个字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在场每一个出身正统人族宗门、与妖魔搏杀半生的修士心上。
“放屁!”
一声压抑不住的怒骂骤然响起。
角落里,一名身材魁梧、身着破裂离火城戍卫军官铠甲的络腮胡大汉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如血,指着岳百川咆哮:
“岳百川!你这背弃祖宗、投效妖魔的无耻人奸!
老子宁肯赤煞焚身化为脓血,也绝不做你邪教的走狗屠刀!”
“不错,人妖不两立!
想让我等帮你助纣为虐,痴心妄想!”
另一名身负长剑、修士打扮的中年人也怒声附和,手按剑柄。
周身剑气隐隐激荡,引得身旁赤袍教徒立刻警惕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赤色弯刀上。
群情激愤,被强行压制的愤怒与屈辱如同岩浆找到了突破口,在厅内弥漫开来。
摩智依旧闭目,捻动佛珠的手指却骤然停顿。
陆瑾面无表情,袖中的手却已悄然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面对唾骂与敌意,岳百川端坐椅上,脸上那丝冷酷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反而加深了几分,如同欣赏一场拙劣的戏剧。
他任由那愤怒的声浪在厅内冲撞了片刻,才缓缓抬起一只手。
一股更加沉重、更加暴虐的凝液境后期威压轰然降临。
如同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怒骂声戛然而止。
那络腮大汉和负剑修士脸色骤变,闷哼一声,身体如同被万钧重锤击中,踉跄着后退数步,“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嘴角溢出血丝,周身灵力被死死压制,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厅内瞬间落针可闻,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骨骼摩擦声。
岳百川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掸去了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跪地的两人,如同看两只不自量力的蝼蚁,最终落在陆瑾等人脸上。
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聒噪。
本护法不妨直言,尔等视之为根基、奉之为圭臬的镇妖塔……
正是横亘在我圣教伟业之前,最顽固、最该被拔除的毒瘤!”
“镇妖塔”三个字如同九天神雷,狠狠劈在众人心头。
连一直闭目的摩智都猛地睁开了眼睛,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狐仙娘娘倒抽一口凉气,李默按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角落里的谢红蕖,空洞的眼眸也剧烈波动了一下。
拔除镇妖塔?
那是大梁王朝镇压离州妖魔气运的基石。
是无数人族先贤以血肉浇筑而成的最后防线。
这疯子竟敢……
岳百川无视众人的震撼与惊骇,他缓缓起身,暗红锦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一股毁灭性的气息从他身上升腾而起,仿佛与这座血腥城池地底深处某种狂暴的力量隐隐呼应。
“今日午时三刻,炎心阁外集结!”
冰冷的声音如同九天玄冰铸就的铡刀,带着斩断一切幻想的决绝,重重落下:
“随本护法——兵发镇妖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