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道院的古籍中,曾有过关于精怪“讨封”的详细记载。
这类草木或走兽修成的灵异,在修行到关键节点时,往往会向路遇的人寻求一份认可。
由于人类乃万物之灵,身具国运与灵性,口出之言即为因果。
若楚白答像人,这槐树精或许能瞬间幻化成人,游历红尘,但代价是它数百年积攒的草木道行将毁掉大半,且余生必将怨念缠身,化作半人半鬼的怪物。
若楚白答像仙,槐树精固然能一步登天,得道成仙,但这股逆天而行的代价,却需要楚白这位言者承担。
他这一身气运,恐怕会瞬间折损大半,甚至累及未来的道途。
这是一个两难的陷阱。
楚白施展【金目破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
在他锐利的视界中,这老槐树周身的灵力波动犹如沸腾的海浪,层层叠叠,压迫感极强。
“练气后期……至少是练气七层,甚至是八层的高手。”
楚白心中快速评估着双方的实力对比。
以他练气五层的修为,配合诸多圆满术法,若是一战,虽难有胜算,但凭着一身底蕴,全身而退倒也不难,只要撑到胡浩与冯钦带队合围,即便这槐树精再强,也挡不住百名镇邪卫的兵伐之气。
但他并未感觉到这老槐树身上有任何暴戾残忍的妖气。
相反,由于常年被附近百姓晾晒衣物、纳凉避暑,这树精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如草木灰一般的檀香味,那是由市井烟火熏陶出的温和。
再加上它方才刻意显露身形庇护那头灵狐,而非趁乱暴起杀人,楚白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这绝非邪祟,而是一尊守着人间烟火的“地头灵”。
楚白沉默了约莫三息时间,那股压抑的气息几乎达到了临界点。
白色的灵狐躲在树根后,紧张地探出半个脑袋,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也死死盯着楚白。
终于,楚白抬头,目光直视那张苍老的人脸,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
“汝在此地修行多年,受百姓烟火,纳人间正气,虽为草木,却知恩义,不扰凡俗。既是如此,又何必去追逐那缥缈之‘仙’,或是局促之‘人’?”
楚白向前迈出半步,右手掌心隐约有一抹金红色的纹章一闪而逝——那是他觉醒的【金章敕令】命格在与天地因果共鸣。
“非仙非人,你便是你。汝扎根于此,护佑一方巷弄平安,可称一声——槐树公!”
轰!
话音刚落,大槐巷内原本阴森的风瞬间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同春回大地般的暖意。
虚空中,一丝丝金色的光点从巷弄的砖瓦间浮现,那是百姓多年来对这棵树的感激与敬畏,在这一刻被楚白的敕言彻底点燃、凝练。
只见那老槐树剧烈一震,漫天枯黄的叶片瞬间变得翠绿欲滴。
那张苍老的人脸先是一愣,随即空洞的眼眶中散发出祥和的微光。
“非仙非人……老朽……受教了。”
随着这一声回应,楚白感到腰间的斩妖铁牌发出一阵欢快的嗡鸣。原本压抑的灵压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玄妙的亲和感。
那白色的灵狐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它不再逃窜,而是从树根后优雅地走出,对着楚白盈盈一拜,随后纵身一跃,钻入翠绿的树冠之中不见了踪影。
楚白站在原地,看着这棵气象大变的老槐树。
老槐树微微摇晃枝干,仿佛是在对楚白低头致意。
大槐巷底,暖意如春。
原本阴冷、潮湿且透着一股腐朽气息的死胡同,在楚白那一声“槐树公”落下后,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生机。
老槐树那如鬼手般的枝干停止了颤抖,翠绿的嫩芽竟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破皮而出,挤掉了那些枯黄的旧叶。
楚白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他没有去看那受惊后又复归平静的灵狐,而是直视着槐树干上那张渐渐变得慈祥、庄重的人脸。
“汝在此扎根百载,见证了这方巷弄的兴衰,受了百姓百年的香火烟气。
如今我赐汝名号,汝可愿……从此归于我麾下,代我巡视这闹市阴影,庇护这方圆万民,镇压一切宵小邪祟?”
楚白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槐树沉默了。
它的叶片在夜风中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在感怀。
它修行百年,由于没有正统传承,一直在这闹市中东躲西藏,生怕被镇邪司的铁骑踏平,又生怕被城外的凶戾妖物吞噬。
它见过太多的精怪同类因为一时的贪念或暴露而身首异处。
而现在,一个机会摆在它面前。
一个名正言顺、不再需要躲躲藏藏的机会;一个能背靠大周镇邪司、背靠眼前这位气运惊人的少年的机会。
“善。”
槐树干上的人脸缓缓张口,吐出一个沉重而坚定的字眼。
随着这一声应允,楚白感到虚空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两人勾连在了一起。
“好。”
楚白双目微凝,右手食指猛地抬起,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
【命格:金章敕令,玉册承天】——
轰!
一道灿烂到极致的金光从楚白指尖爆发,瞬间照亮了整个黑暗的巷弄。
这金光并不刺眼,反而透着一股庄严、神圣且浩瀚的气息。
虚空中,一本若隐若现的淡金色玉册缓缓展开,其上流转着无数古朴的纹路。
楚白的意识在一瞬间被拔高。
他感到自己的神念顺着那金光的牵引,瞬间穿透了坚硬的青石板,没入了那深达数丈的地底。
他与老槐树的根系融合了,那是一种极其奇妙的体验——他能感觉到大地的厚重、泥土的湿润,以及那一股股顺着根系缓缓流动的地脉灵机。
与此同时,一幕幕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楚白的脑海中疯狂闪现。
那是老槐树百年的平生。
敕封仪式,正式开启。
楚白作为“敕封者”,必须在天道的见证下,清算并见证受封者的过去。
百年前,这里还不是什么繁华的闹市区。
在楚白的意识视野中,他看到了一片荒芜的野地。
那时,这棵老槐树还只是一株平平无奇的幼苗,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它天生地养,偶然间得了一丝地脉中溢出的灵机,这才在那贫瘠的土壤中扎下了根。
时光荏苒,画面飞速流转。
几户逃荒的人家来到了这里。他们在这株槐树旁搭起了简陋的草棚,开垦了荒地。槐树看着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着那些赤脚的孩童在它的阴影下嬉戏玩耍。
随着人口的迁徙与壮大,荒野变成了村落,村落又逐渐并入了扩建的安平县城,变成了如今这条错综复杂的“大槐巷”。
老槐树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
它每日听着百姓们的祈祷,闻着他们祭祖时的烟香,感受着那一股股旺盛的人间烟火气。
正是这种平和而坚韧的力量,让它在某一个清晨,突然生出了一丝懵懂的灵智。
它开始主动为巷子里的老人遮阳,为避雨的行人挡风。它爱着这片巷子,就像老农爱着自己的田地。
然而,在这繁华的阴影下,危机始终伴随。
大约在八十年前的一场深夜,那是槐树记忆画面中最阴冷的一幕。
数头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腥气的妖邪,从城外的乱葬岗潜入。
它们避开了当时简陋的巡逻卫队,嗅着活人的气息,摸进了这条当时还很安静的巷弄。
那妖邪想要发动一场血祭。
在那绝望的关头,整条巷弄的百姓都在熟睡,无人知晓死亡已至。
是这棵老槐树。
它第一次显露了自己的真身。
楚白看到,那无数条坚硬如铁的根系从地底暴起,如同土龙翻身,瞬间将几头妖邪死死缠绕。
老槐树那繁茂的枝叶化作最锋利的箭雨,在那无人的深夜,开启了一场惨烈到极致的激战。
那一战,老槐树胜了。它守护了整条巷子的生灵。
但它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其中一头妖邪在临死前,将一口浓郁的尸毒毒液喷洒在了老槐树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