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受审者在陈述功绩时有半句虚言,镜面便会发红示警,到那时,不仅功劳全无,更会被上报一笔。
而镜下,端坐着一正一副两名身着黑色官袍的功德使。
楚白上前一步,正欲行礼报上职衔,视线落在主座那位正使脸上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愣。
而那名原本面色冷峻、正在翻阅卷宗的年轻上使,在抬头看清来人的瞬间,也同样露出了极度诧异的神色。
“吕师兄?”楚白惊讶出声。
“楚师弟!”
那年轻上使猛地站起身,原本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神情瞬间融化。
此人正是吕擎,与楚白一同结业。
阔别大半年,在此时此地以这种身份相遇,两人眼中皆是意外。
吕擎看着面前那一身墨青色官袍、气度深沉如水的楚白,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当初同获仙吏名额,他吕擎凭借神魂天赋被选入功德司,如今身为从九品【功德使】,行走于各县评判功过,手中握着一定的生杀予夺之权,在旁人眼中已是平步青云、风光无限。
可楚白呢?
正九品【斩妖令】!
不仅品级实实在在地压了他一级,更是手握兵权、统领一队的实权队长,远非他这个游走各地的审计官可比。
吕擎方才已翻阅过报上来的卷宗,本就惊讶于这位同窗的晋升速度。
此刻亲眼所见,只觉楚白周身气息凝练,更显夸张,这种妖孽般的成长,让他不由得暗自苦笑——道院时的那个狠人,到了地方上果然依旧是条过江猛龙。
不过,此时乃是公事场合,两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并未在此刻叙旧。
“斩妖令楚白,卷宗报你于任内斩除三沐河妖邪、清算卢家蛀虫、重整县衙队伍,且下辖安定,民生回暖,功绩定性为‘优异’。”
坐在吕擎身侧的那名中年副使开口了。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古板,他并非吕擎这般仙吏出身,只是熬了多年资历才授了白箓的寻常官吏,未来潜力有限。
由于吕擎与楚白有旧,为避嫌,此时的正式问询主要由他主导。
中年男子目光如隼,紧盯着楚白,也盯着上方悬挂的问心镜,沉声道:“此事,可确有之?”
楚白神色淡然,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分内之事,些许薄功。”
“砰!”
中年副使猛地一拍案几,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官威倾泻而出:“些许薄功?卷宗记载,你斩杀那尊伪神‘三沐娘娘’座下水猴子时,修为不过练气四层。
纵有水司之人辅助,可以凡躯击杀练气后期修为的积年老妖,在法理逻辑上简直荒谬绝伦!”
他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喝问道:“楚大人,这问心镜下无谎言。你且实说,此案功绩,可曾有半点虚报浮夸?”
这番喝问如惊雷坠地,静室内的空气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吕擎坐在一旁,虽然知道这是功德司例行的“厉声问心”手段,通过言语施压诱导受审者露出破绽,但听到对方质疑楚白的战力,他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练气四层杀练气后期?
虽并非一人独自战胜,但最后这斩杀之功,也绝对是非同寻常了。
若非他是楚白的同窗,深知此人的战力不能以常理计,恐怕也会觉得这卷宗是在信口雌黄。
“换了旁人,恐怕我也不可能信,只是如果是楚师弟.....”
然而,在这样的威压下,楚白的神情却没有任何波动。
他静静地站在问心镜的光芒下,坦然直视着中年副使的目光,语气平稳如初:“此事确有之。
当日三沐河畔,斩妖卫一众兄弟、水司巡查、以及当地幸存百姓皆在场见证。
上使若有疑虑,大可一一问询。
若是觉得卷宗存疑,不妨去三沐河滩看一看那妖物的骨冢。”
言语间,悬在半空的问心镜平静如湖,没有半点红芒亮起。
中年副使盯着楚白看了许久,又看了看那纹丝不动的宝镜,眼中的凌厉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敬畏。
他常年负责考功,见过无数在这一关神色慌张、言语闪烁的官员,却从未见过一个少年能有这般如磐石般的定力。
功过评判关乎到未来升迁之途,其中自然也有过造假之人。
中年副使长舒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身姿垮了下来,对着楚白竟是起身拱了拱手:“问心无愧,功德自成。楚大人少年天骄,战力惊世,实乃我大周之幸。”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歉意,苦笑道:“刚刚是在下唐突,依例严审,还望楚大人大人大量,莫要见怪。”
楚白回礼道:“上使公事公办,在下明白。”
问询告一段落,静室内的肃穆气氛终于如冰雪消融。
吕擎放下手中的朱笔,看向楚白的目光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欣慰。
他站起身,走到楚白身侧,轻声说道:“楚师弟,评判等级最终虽由功德司上头的一众执事大员定夺,但咱们这一环的记录最是关键。
如今有‘问心镜’照彻虚实,你这桩桩件件实打实的功绩,是谁也抹杀不了的。”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地拱手道:“以我之见,你今年的优等评定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在此,吕某便先先行祝贺了!”
楚白回了一礼,淡然笑道:“承吕师兄吉言。”
“并非吉言,而是实至名归。”
吕擎压低了声音,透露了几分内部消息,“大周赏罚分明,尤其是针对咱们这类仙吏出身的拔尖人才。
待到年后正式的评文下达,除了常规的赏赐,应当还有秘传的之法和灵物作为激励。
楚师弟此番功劳立下,往后的履历便是金光璀璨,在这安平县,甚至整个大垣府,都真正称得上是平步青云了!”
二人又借着这片刻闲暇,简单叙了叙道院别后的境况。
吕擎感叹功德监内务的繁琐,楚白则略提了地方斩妖的艰辛。
同窗之情在这一公一私的交错中,倒是比在道院时又近了几分。
片刻后,楚白告辞退出静室。
随着房门轻轻合上,静室内重新归于沉寂。
一直沉默不语的那名中年副使,此时才缓缓从案几后站起,他看着楚白离去的方向,眼中先前的凌厉早已化作了深深的惊叹。
“吕大人,这道院之中,果真是卧虎藏龙啊。”
中年副使抚了抚须,语气复杂地感叹道:“您这位楚师弟……绝非一般!
我任职功德司这些年,见过的少年天才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像他这般,身负冲天血气却能稳如磐石,且能在杀伐中经营出如此清明政绩的,实属罕见。”
吕擎闻言,亦是看向门外那漫天风雪,轻声自语:“那是自然。毕竟在道院时,他便是那个让所有人都只能望其项背的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