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除之日,大雪初霁。
连续数日的加强巡逻总算让安平县平稳跨过了年关。
在这万家灯火、爆竹声声的喜庆氛围中,楚白向司里告了假,趁着这难得的闲暇,跨上快马,赶回了楚家村。
还未进村口,远远便瞧见村头的老槐树下站满了人。
如今的楚白,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进城讨生活的寒门学子,而是名震方圆百里的正九品“斩妖令”。
尤其是楚家村周边的几个村落,谁人不知楚家出了个斩杀伪神、统领官军的麒麟儿?
“快瞧,那是楚大人!”
“见过楚大人!”
欢呼声与敬畏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
乡邻们纷纷围拢,有的提着自家腌制的腊肉,有的捧着干果,言语间满是讨好与自豪。
楚白虽不善左右逢源,但对这些纯朴的同族乡亲倒也并未摆出官架子,含笑与族老们一一应酬,礼数周全地打过招呼后,才在众人的簇拥下回到了自家院门前。
推开院门,入眼的已不再是记忆中那低矮破败的泥草房。
得益于楚白这半年多来的俸禄与赏赐,楚家的老宅已经翻修一新。
青砖大瓦、飞檐走壁,在这乡野之间显得格外气派庄严。院子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红色的春联贴得齐整,透着一股红火的年味。
“大郎回来了!”
听到动静,母亲李氏系着围裙从灶房快步走出,满是老茧的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擦了擦,脸上却笑开了花。
楚白看着双亲,心中不禁微微一触。
有了充足的银钱和肉食滋养,父亲楚向林的腰杆挺直了不少,以往那总是带着苦色的脸庞如今气色红润,精气神极佳。
李氏也不再像以往那般因忙碌家务而显得干瘦憔悴,换上了一身整洁的新棉袄,显得富态了许多。
九岁的妹妹小满,扎着两条羊角辫,清爽了许多。
她如今被楚白安排在县城的青云书院读书,也算走了楚白老路。
楚白在其中也有旧识,自然对这个妹妹关照有加,几个月书读下来,小满的一双眼睛里多了几分灵动与文雅。
而年幼的弟弟则是成了个彻底的顽童,拽着楚白的官服下摆好奇地张望,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菜都齐了,洗手吃饭!”
灶房里,香气四溢。
李氏今日使出了浑身解数,鸡鸭鱼肉堆满了一大桌。
这一顿年夜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没有了往年的拮据与忧虑,推杯换盏间尽是和谐与欢笑。
楚白从随身的背篓里取出几盒灵茶,亲手为二老沏上。
“爹,娘,这是吕师兄从府城带来的灵茶。药性极温,最是滋补凡人筋骨,你们平日里多喝些。”
楚向林端着茶杯,嗅着那沁人心脾的清香,轻轻抿了一口,满是皱纹的眼角却有些湿润。
他是个明白人,心知儿子如今在城里是风光无限,但这风光背后不知藏着多少刀光剑影。
为了不给儿子添麻烦,这段时间里,他除了与村里的几个族老在树下下棋,从不轻易与城里那些豪族的管事来往。即便有人想通过他走楚白的路子,也被他一杆烟袋锅子给挡了回去。
在他看来,守好这一亩三分地,不给儿子丢脸、不拖累儿子的官运,便是他这当爹的最大的本分。
李氏则没想那么远,她看着这亮堂的大房子,看着膝下的一双儿女,心里只剩下对当下生活的满足。
她乐呵呵地给楚白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叮嘱小满要努力读书,好替哥哥分忧。
窗外,楚家村的烟火升腾,爆竹声由远及近。
楚白坐在席间,看着烛火映照下父母安详的笑脸。
他在外搏杀修行、在那尔虞我诈的官场中步步为营,求的不就是这一刻的宁静与安稳吗?
在这个除夕夜,不再是冷冰冰的斩妖令,而是一个守着灯火、陪着双亲的长子。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随着子时的钟声敲过,漫天的烟火逐渐散去,喧嚣了一整日的楚家村终于沉入了大雪覆盖的寂静中。
双亲与弟妹终究是凡人之躯,熬不得大夜,在欢笑与疲惫中各自回房睡下。
楚白吹熄了堂屋的红烛,独自回到偏房。
他如今修为已达练气五层,精气神远超常人,每日只需打坐片刻便可抵得上数个时辰的深度睡眠。
他盘膝坐于榻上,双目微闭,并没有急着吞吐灵气,而是运转起那门打磨神念的【守一经】。
神念修行极难,进展远比修为突破要缓慢得多,即便有命格加持,如今也依旧处于“熟练”的进度。然而,其带来的好处却是实打实的。
随着秘法运转,楚白感到眉心处微微发热,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如蛛网般向四周悄然蔓延。
十丈、十五丈、二十丈……
方圆二十丈内的一切细微动静,此刻都在他脑海中清晰映照。
他能听见隔壁房中父母沉稳且绵长的呼吸,能感知到小满在睡梦中偶尔不安的翻身,甚至连院墙根下那几只缩在洞里避寒的冬虫,其微弱的生命脉动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在这种近乎上帝视角的俯瞰下,周围的世界变得立体而透明。
然而,就在此时,楚白心中忽地掠过一抹违和感。
在隔壁邻居家那平稳如常的呼吸声中,竟隐约夹杂着一道极其轻微、近乎滑动的声音。
那东西挪动得极快,似乎在每间屋子的灶台处都会停留片刻,随后再度移动。
楚白猛地睁开双眼,神念锁定在那停留之地——邻家主屋。
他清晰地感知到,随着那身影的停留,屋中原本还算强健的呼吸声竟在那一瞬间衰减了半成,原本红润的气机也变得有些灰暗。
“不是凡物,也不是寻常毛贼。”
楚白站起身,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出窗外。
他没有直接推门惊扰邻里的好梦,而是运起【无相云手】的巧劲,脚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一片轻羽,悄无声息地翻进了邻家的院落。
他屏气凝神,双目微凝,【金目破妄】之光一闪而逝。
在那尚余温热的灶台灰烬旁,一只通体半透明、状如婴儿却生着尖长细尾的怪物,正贪婪地趴在灶口,吸食着那散发出来的最后一丝人间人气。
“岁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