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那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巡夜游神】手中那柄曾令无数考子闻风丧胆、象征着夜禁肃清权柄的黑铁硬锏,在岭脉山神那只被五彩道韵包裹的岩石巨掌中,彻底崩解成了漫天黑色的碎片。
游神那双死寂的重瞳中,第一次浮现出了极为人性化的错愕。
它无法理解。
方才还只能被动挨打的龟壳,为何在一瞬之间,竟拥有了足以捏碎神兵的恐怖力量?
然而,更让它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崩碎的黑铁碎片并未坠落地面,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捕获,悬浮在山神巨掌周围,无法逃逸。
楚白立于地宫祭坛之上,丹田内的【周天轮】疯狂旋转,发出了如磨盘研磨般的低沉轰鸣。
“收!”
楚白五指虚握。
只见那一块块蕴含着浓烈神道煞气的黑铁碎片,瞬间被卷入那五色光轮的虚影之中。
【周天轮】者,五行流转,生生不息,亦能——无物不化!
这便是上品道基的霸道之处。在五行大磨盘的碾压下,碎片中那些属于游神的怨念与煞气被瞬间磨灭,强行转化为了最精纯的庚金之气,反哺入神躯的右臂之中。
原本岩石质地的右臂,在吸收了这股庚金之气后,竟然瞬间泛起了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仿佛穿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神金臂铠。
“这就是筑基……”
楚白感受着体内那虽然尚未掌握同阶术法,但在质”已经发生天翻地覆变化的灵力,心中大定。
以前是以凡人之力开神车,如同小马拉大车,步步维艰。
如今是以道基为核,以神躯为壳,二者合一,战力何止翻倍?!
“吼——!!!”
兵器被毁、力量被夺的羞辱,彻底激怒了【巡夜游神】。
它仰天发出一声充满了金属质感的咆哮,那三丈高的黑铁身躯猛然收缩,随后竟在体表凝聚出一层刺目的金色光焰。
“律令——【金锋镇宇】!”
随着一声古老晦涩的敕令,游神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柄无坚不摧的金色重锤。
它不再使用兵器,因为它自己现在就是最强的兵器!
这一击,舍弃了所有的变化,唯有极致的重与锋。它携带的不仅仅是冲击,更有一股镇压一方空间的神道法则。
“来得好!”
楚白不退反进,操控山神那只刚刚被庚金之气强化的右臂,握指成拳,正面迎击。
金色的神道法则与五彩的道基玄法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一圈肉眼可见的毁灭波纹横扫而出,就连那刚刚显化的天梯金光都被震得微微摇晃。
岭脉山神庞大的身躯向后滑行了数十丈,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但终究是接下了这一击,那条右臂虽有些震颤,却并未崩碎。
“挡住了!”
地宫内众人刚要欢呼,异变突生。
就在楚白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一股阴柔至极、却又沛然莫御的水流声陡然在耳边炸响。
【镇狱恶蛟】一直游走在侧,此刻见楚白硬接游神一击,立刻抓住了那一瞬的僵直。
它那庞大的龙躯并未直接撞击,而是顺着虚空游动,带起一股奇异的波纹。
“律令——【溪引御澜】!”
这是一道极为高深的水行律令。
水利万物而不争,却能引千钧于一发。
楚白只觉原本稳固如山的神躯,竟在这一瞬间失去了重心。
就像是脚下的大地突然变成了湍急的河流,一股无形的巨力并没有直接攻击他,而是硬生生牵引着他的动作发生了偏转。
“不好!”
楚白原本想要趁势反击的一拳,竟然在这股律令的牵引下,诡异地打向了空处,整个人更是踉跄着向左侧跌去,彻底暴露出了毫无防备的后背。
“砰!”
早已蓄势待发的【司豢使】白骨长鞭如毒蛇出洞,狠狠抽在山神的背心,打得那刚刚凝聚的护体神光一阵摇晃。
“小辈!!”
镇狱恶蛟盘踞高空,龙首俯瞰着下方那个虽然跌倒却又迅速爬起的岩石巨人,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在吾等眼皮底下窃取本源铸就道基,简直是胆大包天!”
“如今此界将崩,你这道基便是此界最后的养分!”
恶蛟的声音如滚滚雷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与蛊惑:
“弃了这道基!自散修为反哺此方天地!吾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否则……”
恶蛟四周黑水翻涌,化作千万条锁链封锁虚空:
“哪怕拼着神格破碎,吾也要以这【囚水】律令,将你连同这神躯一同禁锢于此!千年!万年!直至你的神魂在枯寂中彻底磨灭!!”
它是真的急了。
作为此界守护者,它眼睁睁看着这方天地的灵气被这个强盗吸干,那种源自本能的愤怒让它近乎疯狂。
然而,面对这震耳欲聋的威胁,楚白的面色却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缓缓站直了身躯,擦去嘴角的血迹。
回应恶蛟的,只有丹田内那轮转速越来越快的【周天轮】,以及山神那双重新燃起五色神火的眼眸。
多说无益。
既已铸基,那便只有杀出一条通天大道!
“轰!”
五色神光再次爆发,岭脉山神一步踏出,顶着三尊神灵的律令围杀,向着那天梯入口,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阴魂不散……”
一直游走在战场边缘、如同阴冷毒蛇般的【司豢使】,此刻终于按捺不住了。
眼见巡夜游神的必杀一击被挡,镇狱恶蛟的牵引也未能奏效,这位掌管奴役权柄的神祇,明白若是再拖下去,一旦让这外来者彻底稳固了境界,今日恐怕谁也留不下他。
“既要拼命,那便让你们看看本座的底蕴!”
司豢使那双竖瞳中闪过一抹残忍的决绝,手中残破的白骨长鞭猛地刺入虚空,口中吐出一道令人神魂战栗的敕令:
“律令——【驭行塑将】!”
刹那间,无数凄厉的哀嚎声与野兽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震碎了周围的空气。
只见司豢使身后,大片惨绿色的雾气翻涌而出。
那些先前被祂奴役的数百名倒霉修士、以及在这秘境中搜罗的上千头妖兽,此刻竟然全部被这道律令强行抽取了神魂与血肉。
肉身崩解,神魂糅合。
一尊足足有七八十丈高、虽然比岭脉山神略小一号,但凶煞之气却更加浓烈的恐怖虚影,在司豢使身后轰然成型。
那是一尊兽面人身、三头六臂的缝合怪物。
它的三颗头颅分别由无数痛苦的人脸拼凑而成,六条手臂则长满了妖兽的鳞片与利爪,每一寸肌肤都在蠕动,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
这便是【司豢】权柄的极致——集千军万马之力,塑一尊杀戮战将!
“杀!!!”
司豢使一声厉喝,那三头六臂的怪物虚影瞬间实化,六只巨臂挥舞着白骨凝聚的兵刃,如同疯魔般向着楚白扑杀而来。
“来得好快。”
地宫祭坛之上,楚白面色沉凝。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恶风,他并未慌乱,而是借着这短暂的间隙,将体内【周天轮】催动到了极致。
五色磨盘疯狂转动,那之前被捏碎的黑铁硬锏碎片,以及那具刚刚吞下的镇空鸿鸢神尸,此刻已彻底化作了两股精纯至极的道韵流光。
黑铁化作庚金之气,如钢针般强化着楚白的攻伐手段;
鸿鸢化作空间道韵,如润滑油般让沉重的山神之躯变得更加灵动。
楚白的气息,在这两股力量的滋养下,愈发厚重稳固。
“道基已成,可令我无视属性,强行炼化此间一切灵机。”
“但我如今的短板也很明显……我空有筑基的量与质,却还没来得及修习筑基层次的‘法’。”
楚白心中明镜高悬。
筑基期的神通术法,那是需要长时间参悟天地才能掌握的。
“不过……”
楚白眼眸中寒光一闪,双手猛地结印,指尖五行灵光跳跃,精准到了毫巅:
“谁说练气术法杀不得神?”
“我的术法皆已修至【入微】之境,若是注入这筑基品质的浩瀚灵力,量变……亦可引发质变!”
想通此节,楚白不再犹豫。他操控着山神那泛着金属光泽的右手,不再单纯地挥拳,而是两指并拢,化作剑指。
与此同时,体内那浩瀚如海的筑基灵力,顺着入微级的经脉操控,被极其狂暴地压缩在指尖一点。
“【灵水针】……不,此刻当唤作【灵水神矛】!”
轰!
面对那扑来的三头六臂怪物,岭脉山神一指点出。
原本细若牛毛的灵水针,此刻化作了一道长达十丈、高度压缩的水行激流。
那水流因速度太快、压力太大,竟呈现出一种切割万物的锋锐白光。
一声轻响。
那看似凶威滔天的三头六臂战将,其中一颗头颅竟直接被这一指洞穿!
无数冤魂惨叫着消散。
“什么?!”司豢使大惊失色。祂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用这种低阶的手法,竟然能打出如此恐怖的穿透力。
但祂毕竟是老牌神灵,反应极快。
“合围!”
随着祂的心念操控,那受伤的战将不退反进,剩下的五条手臂死死抱住了山神的右臂,如同附骨之疽般疯狂撕咬。
与此同时,巡夜游神与镇狱恶蛟也看到了机会,再次左右夹击而来。
这三尊神灵显然也是身经百战,哪怕其中一尊受创,只要配合还在,楚白想要单杀任何一个都难如登天。
“果然难缠。”
楚白眉头微皱,操控山神左臂横扫,逼退了偷袭的游神,却也被恶蛟一记龙尾抽得身躯一颤。
他知道,自己在术法层面上终究是吃了亏,想要破局,必须等待一个足以一锤定音的转机。
而这个转机……
楚白抬头看向四周。
随着两界通道即将开启,这方青冥界的空间坍缩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
原本广袤的天地,如今只剩下这方圆不足十里的“斗兽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原本分散在整个世界的灵气、煞气、本源气机,此刻全部被像赶鸭子一样,挤压到了这一小块区域里。
空气中的灵气浓度,已经达到了液化的程度,甚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感。
对于普通修士,这是剧毒。
但对于拥有【周天轮】这种霸道道基的楚白来说……
这是资粮!
“好!好!好!”
楚白嘴角勾起一抹狂热的笑意。
“既然你们要把我困死在这里,那我就把这最后的资粮……全部吸纳!”
楚白不再节省灵力,【周天轮】全功率运转。
一股肉眼可见的恐怖吸力,以岭脉山神为中心爆发开来。
周围那些粘稠的灵气黑雾、混乱的虚空煞气,此刻如同遭遇了长鲸吸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疯狂地灌入楚白的体内。
在这些能量的填充下,楚白指尖那原本已经有些黯淡的锋锐灵光,不仅重新亮起,甚至……开始变得越来越刺眼,越来越危险!
又是百息苦战,这方圆数里的空间几乎被打成了真空。
岭脉山神那巍峨的身躯,此刻已是惨不忍睹。
原本覆盖体表的五行流光铠甲早已崩碎,露出了下方满是裂痕的岩石肌理。
左臂齐肩而断,胸口处更是有一个巨大的凹陷,那是被三头六臂的怪物战将用命换来的自爆一击所留下的创伤。
楚白操控着这具残破的神躯,且战且退,每一招每一式都变得格外沉重。他那一手入微级的神矛虽依旧犀利,往往一指点出便能逼退强敌,但也仅仅是逼退而已。
对方毕竟是三尊不知疲倦的神灵。
【巡夜游神】那身金光灿灿的神力铠甲虽然也被楚白硬生生磨碎,露出了黑铁本质,但它的攻击却越发癫狂凌厉,完全是一种以伤换伤的打法。
而那最阴毒的【镇狱恶蛟】,在几次差点被楚白斩断龙尾后,变得极为猥琐。它利用灵活的身法游走在攻击范围边缘,只放冷箭,绝不近身。
局势,陷入了最危险的僵持。
但这种僵持,对于楚白一方而言,却是致命的。
噗——
地宫之内,又是一排练气修士口喷鲜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生死不知。
“我不行了……灵力真的干了……”
“我的经脉要断了……”
就连一直咬牙坚持的夏幸,此刻也是七窍流血,意识模糊,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在机械地输送着那早已枯竭的灵力。
这一幕,没能逃过那双一直冷眼旁观的幽蓝龙眸。
“嘿……”
镇狱恶蛟突然停下了游走,那张狰狞的龙脸上露出了一抹看穿一切的阴毒笑意。
“小子,你也快支撑不住了吧?”
它的声音如滚雷般炸响,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本座看明白了。你这道基虽强,能吞噬万物,但这具神躯的动能……却并非源自于你。”
恶蛟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直刺地宫深处那些摇摇欲坠的蝼蚁:
“操控阵法的是那泥塑的老东西,提供能量的是那群卑微的练气虫豸。至于你……你不过是在借着这层乌龟壳,贪婪地炼化灵机罢了!”
“此刻,恐也抽不出空来吧?”
被看穿了。
楚白心中微沉,手中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恶蛟说得没错。战至如今,有着【周天轮】不断吸收和【食伤泄秀】补充体力的楚白,尚有余力一战。
可这神躯内的两千多名修士,却是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只要震死里面那群虫豸,这具神躯就是一堆废石!”
恶蛟眼中凶光大盛,不再犹豫,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龙吟:
“动手!别管那硬壳,隔山打牛,震碎里面的人!!”
话音未落,它率先发难。
只见它那百丈龙躯猛然盘成一团,随后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带着足以震碎虚空的恐怖震荡之力,狠狠撞向山神的胸口。
“律令——【震渊碎魂】!!”
这一击,不求破防,只求那股足以粉碎神魂的震荡波,能透过岩石传导进内部!
与此同时,早已按捺不住的【巡夜游神】亦是咆哮一声,手中黑光凝聚,化作一只巨大的黑色掌印,对着山神的丹田位置狠狠拍下。
“律令——【撼地】!!”
后方的【司豢使】更是阴笑连连,白骨长鞭化作无数尖啸的鬼音,无孔不入地钻向神躯的缝隙,直击地宫众人的神魂。
三道筑基级别的恐怖律令,在这一刻竟然达成了完美的共振!
“不好!”
土地公吓得亡魂大冒。
若是这三道攻击接实了,哪怕神躯外壳不碎,那股恐怖的震荡力传导进来,地宫内那两千多名早已是强弩之末的练气修士,瞬间就会被震成肉泥!
死伤大半都是轻的,极有可能是全灭!
一旦人死阵破,神躯崩塌。
届时,楚白这刚刚铸就的道基,便要独自面对三尊发狂的筑基神灵,再无神躯加护,更别提什么安心吐纳灵机了!
死局,已在眼前!
“绝境么……”
地宫深处,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干涩至极的呢喃。
当那三道足以毁天灭地的律令光辉透过光幕映入眼帘时,整个地宫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了先前的惊惶尖叫,也没有了绝地求生的怒吼,剩下的,只有一种看透结局后的苍凉与无力。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镇狱恶蛟】的震荡波尚未临身,地宫的四壁便已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无数阵纹在第一时间崩灭,头顶的岩石开始大块脱落,砸在早已脱力的修士们身上,却无人躲闪。
因为躲也无用。
夏幸瘫软在祭坛一角,那双早已被鲜血糊住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祭坛中央那个背影。
那位楚道友,依旧挺立如枪,周身五色道韵流转,还在做着最后的抵抗。
“不管是若是换做任何一个时刻,能亲眼见证一位天骄于万军丛中临阵突破、铸就上品道基,那都是足以吹嘘一辈子的谈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