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垣府,功德司大门外。
斜阳如血,残红铺满天际,将那座象征着绝对律法与森严等级的黑色殿宇,拉出了一道长长的、近乎压抑的阴影。
楚白跨出那道象征着审判的朱红大门,脚步微顿。
他神念探入袖中的储物袋,那里面静静躺着功德司特批的赏赐。
除了五千灵石与那道保命的【功德金卷】外,最让楚白在意的,是那卷任选的筑基期功法。
经过方才在藏经阁的匆匆一瞥,他最终选定了一门名为【五行归宸决】的古籍。
此法虽非杀伐极盛之术,却胜在立意高远,讲究五行合一,纳万物灵机归于自身宸宫,也即丹田,生生不息,循环无端。
这与他那能够统御转化五行的【周天轮】道基,简直是天作之合。
“有了此法,路上这一身筑基灵力的打磨,便有着落了。”
楚白心中一定,随即感受到了胸膛内的异样。
那道由紫府真人亲自设下的金色枷锁,随着他跨出大门的瞬间,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指引点明方向方向,而这枷锁,却是在时刻提醒着禁忌——
不得南归。
只要他不调头往回走,这枷锁压力并不大,但若未满三万里而生归意,这便是催命的符咒。
楚白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着。
并非囚服,而是功德司刚刚依律发放的崭新青色官袍。
布料考究,隐有流光,腰间悬着那枚代表着筑基仙官身份的青箓玉牌,以及那枚伴随他从微末走来、染过无数妖血的斩妖令。
虽然名义上是“流放罪官”,身负巨债与刑罚,但此刻立于台阶之上的楚白,神色从容,气度渊渟岳峙。
夕阳为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看起来丝毫不像是即将远赴蛮荒的囚徒,反倒更像是一位即将远行公干、巡牧一方的封疆大吏。
“向北,三万里。”
楚白辨认了一下方向,并未回头看一眼那繁华的大垣府城,而是迈开步伐,沿着宽阔的玄武大道,径直向着北城门行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一位身着正八品判官律袍的中年人,正如影子般默默随行。
正是功德判官,李德安。
这一路送行,李德安始终没有开口。
他侧目看着身边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后辈,看着那张依稀还能与数年前道院仙吏考时重叠、却已然褪去青涩变得深不可测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
“昔日道院一别,如今不过数年光景……”
李德安心中暗自感叹。
那时,他高坐明镜台,是主考官,看着这个寒门少年在试炼中初露锋芒,授其白箓,勉励其前行。
而今,这少年已然成长到了与自己一般的高度——筑基大修,青箓仙官。
甚至论起战力与底蕴,恐怕自己这个“前辈”拍马也赶不上了。
“此子若是生在大周初立,必是一代贤臣良将。只可惜……”
李德安想到了方才大堂之上的紫府博弈。
他身为从六品的资深判官,在府城也算是一号人物,可在朱无极、贺温言那种级别的大佬面前,依旧人微言轻,只能眼睁睁看着楚白被当作博弈的棋子,流放极北。
欣慰之余,更多的是一种无力回天的惋惜。
“待其归来之后,不知又是何般模样了。这三万里路,不好走啊……”
两人沉默着行至玄武大道的尽头,前方已能看到北城门那高耸的箭楼。
楚白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对着一路相送的李德安郑重一礼:
“多谢判官大人相送。”
李德安微微一怔,连忙回礼,苦笑道:“职责所在,也是……私心想送送你。只恨老夫言轻,大堂之上,帮不得你分毫。”
“大人言重了。能保住官身,已是最好的结果。”
楚白神色洒脱,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歉意:
“此去极北,归期未定。楚某在大垣府根基尚浅,唯有一二旧识挂念。”
“还请判官大人若是方便,告知我那师兄吕擎一声。”
“原本答应了他,待天考结束,定要与他在府城最好的酒楼痛饮,再回道院探望师长,如今却是要违约了。”
楚白轻叹一声,对着李德安再次拱手:
“劳烦大人转告,待楚白流放归来,定当提着好酒,亲自登门谢罪。”
李德安闻言,看着眼前这个重情重义的年轻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这话,老夫一定带到。”
“你县张成大人若是知道你已铸就道基,哪怕是流放,恐怕也是要笑着骂你一句‘出息了’,然后等你回来的。”
“去吧,莫要回头。”
“极北虽远,却是天高海阔。”
“谢大人吉言!”
楚白朗声一笑,再无留恋。
他转过身,大袖一挥,迎着那如血的残阳与凛冽的晚风,大步流星向前走着。
出了大垣府北门,沿着官道又行了一段,便到了送别的十里长亭。
斜阳余晖洒在古旧的青石板路上,将路旁的柳树拉出斑驳的影子。
楚白本以为此行应当是悄无声息。毕竟自己如今虽保住了官身,却也身负“无箓筑基”与“损毁灵境”的罪名,乃是戴罪流放之身。
官府那边虽未明示,但也定然不希望他这个处于舆论漩涡中的人物大张旗鼓地离去。
然而,当他的身影转过长亭,出现在那古老的城门外时,脚步却是微微一顿。
只见那巍峨的城墙阴影之下,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
并非看热闹的平民百姓,亦非往来的商贾旅人。那是一群身着各色精致法袍、周身灵光隐现的年轻修士。
人数约莫百余人。
楚白目光微凝,瞬间便认出了这些面孔。
这百余人,正是此次青冥界五千幸存者中,隶属于大垣府本地的考生。
至于其他数千人,因籍贯隶属青州其余三十五府,早在天考结束的当日,便被各自传送回当地了。
见到楚白那袭青衫走来,原本静默的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那一双双原本黯淡或焦灼的眼睛,瞬间亮起了光芒。
但很快,这阵骚动便在一种默契中平息下来,重新归于安静。
因为朝廷下了最严厉的封口令。
关于青冥界中神灵复苏,关于筑基恶神互噬、关于楚白吞噬一界灵机之事,皆被列为绝密。
严禁在公开场合谈论,违者以妄议朝政罪论处。
故而此刻,无人高声喧哗,更无人敢喊出那些足以惊世骇俗的真相,也无人敢高呼“恩公”二字。
但,此时无声胜有声。
在那死一般的寂静中,一名身着素衣的修士率先迈步而出。
他看着那个身着青色官袍,腰悬斩妖令,气息越发深不可测的身影,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来到楚白身前三丈处,神色肃穆地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冠,随后双手交叠,高举过头,再缓缓落下,对着楚白深深地躬身一揖。
行的,是一个极其郑重的“半师之礼”。
虽未授业,却以此身证道,救众人于水火,是指路明灯,亦是再生父母。
在他身后,那百余名平日里眼高于顶、谁也不服谁的大垣府天骄才俊,动作整齐划一。
无论出身寒门还是豪族,无论此前是否相识,此刻皆是齐齐弯腰,对着那个即将远行的背影,深深作揖,久久不起。
城门口的守卫和过往的路人都看呆了,手中的兵器和包裹掉在地上都不自知。
他们何曾见过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用鼻孔看人的修士老爷们,会对一个同龄人如此恭敬?
甚至透着一股近乎虔诚的敬畏?
风起,卷动楚白的衣摆。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看着那些弯下的脊梁。
他能感受到那一份份沉甸甸的因果与感激。
楚白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上前搀扶。他只是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地抬起双手,郑重地拱手,回了一礼。
礼毕,他直起身子,目光投向北方那苍茫的官道。
“诸君。”
楚白的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也不需要多余的煽情。
楚白大袖一挥,转身越过人群,步伐坚定地向着城外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那遥远的极北蛮荒。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官道的尽头,融入那苍茫的暮色之中,城门口那百余名修士才缓缓直起腰。
他们望着北方,久久未动,仿佛在目送一段传奇的远去,又仿佛在期待着——
下一次,当这道青衫归来之时,这大垣府的天,又该是何等景象。
大垣府北门,城楼阴影的夹角处。
卫川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青砖墙面,整个人缩在夕阳照不到的晦暗里,神色复杂至极地看着城门外发生的那一幕。
他今日特意赶来,本是抱着几分阴暗的心思。
那个曾经在安平县让他吃瘪、在一线峡让他颜面尽失的寒门小子,如今虽保住了性命,却背负着“损毁灵境”的罪名被流放极北那等必死之地。
卫川原本是想来看看楚白落魄潦倒、如丧家之犬般的模样的。
以此来抚慰自己那颗骄傲却受创的道心。
可当他亲眼看到那城门外百余名天骄齐齐躬身、万众归心的场面;看到楚白身着青色官袍、即便身负金色枷锁也依旧挺拔如松、气度恢弘的背影;
尤其是当那股即便隔着老远、仅仅是一丝余威便让他体内灵力凝滞、气血翻涌的筑基期恐怖气息传来时……
卫川心中最后那一丝因为家世、因为资历而产生的嫉恨与争锋念头,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彻底熄灭了。
嫉妒,是建立在两人差距尚可追赶的基础上的。
而如今……
“青箓仙官,筑基大修……”
“待我成筑基时,可能追赶上?”
卫川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自嘲,摇了摇头,再也不愿多看一眼,转身没入那深邃的黑暗回廊之中。
“云泥之别,何必自取其辱。”
……
远处,策试司高楼之巅。
晚风猎猎,卷起朱红的帷幔。
沈玄策凭栏而立,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建筑与暮霭,遥遥目送着那个年轻的身影彻底走出大垣府的地界,没入北方的苍茫官道。
“虽身去极北,但这大垣府年轻一代的人心,却已被他带走了许多啊。”
沈玄策看着城门口那久久不愿散去的百余名天骄,轻抿一口手中温热的茶水,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喃喃自语:
“这些人,皆是各大家族的麒麟儿,是青州未来的中流砥柱。今日这一拜,楚白在他们心中种下的因果,来日必将长成参天大树。”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击着栏杆,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开启打着节拍。
“去吧,去那蛮荒残酷的极北之地。”
“温室里养不出真龙,那里虽然九死一生,却也最适合你这等野蛮生长、不仅能吃人还能吃神的怪物。”
沈玄策望着北方渐沉的夜色,声音幽幽,透着一股期待:
“待你三万里路满归来之日……这青州的天,怕是真要变一变了。”
大垣府城门之外,界碑耸立。
当楚白的双脚跨过那道无形的界线,正式踏入府城之外的荒野瞬间,胸膛深处那道蛰伏的【金色枷锁】猛地一热,发出了一声只有他神魂能听到的嗡鸣。
那并非痛苦的灼烧,而是一种沉重的、无处不在的束缚感。
它像是一层看不见的紧身衣,紧紧箍住了楚白刚刚铸就的【周天轮】道基,甚至连体内那奔涌如汞的筑基灵力,流动速度都被压制了三成。
然而,楚白并未露出痛苦之色,反而细细感受着这股压力,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在【功过铸命】命格的转化下,这道原本由紫府真人设下、旨在惩戒罪徒的枷锁,性质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压力即动力,束缚即打磨。”
“不过,与我而言是道心之磨砺为主。”
楚白心中明悟。
顶着它前行,他每迈出一步,体内的灵力就需要为了对抗这股阻力而进行一次更高强度的压缩与爆发。
夕阳西下,将他那孤独的青衫身影在大地上拉得很长,直指北方。
楚白右手探入袖中,摸了摸那枚沉甸甸、冰凉沁人的【山神印】,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厚重地脉之力。
随即将心神沉入丹田,看着那在那金色枷锁压迫下,反而旋转得更加有力、更加凝练的【周天轮】,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弧度。
“三万里路云和月。”
“这路,我便一步步走过去。”
他迈开脚步,向着北方那苍茫的官道行去。
枷锁律令有言:需以脚力丈量大地,不得使用法器飞遁,亦不得施展缩地成寸之法。
这对于习惯了御器飞行的筑基修士来说,无疑是极大的折磨。
但楚白清点了一下身家,发现自己目前手上能用的赶路法器,也不过是练气期得到的那枚【火行环】。
“罢了,那火行环虽能增幅身法,但对于如今的我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
楚白摇了摇头,索性不动用任何外物,纯凭肉身与灵力赶路。
以他如今堪比妖兽的体魄,即便只是步行,速度也远超奔马。
行进之间,楚白分出一缕神念,探入了贺温言所赠的那枚星光玉简之中。
一副宏大详尽的青州全景地图,瞬间在他识海中徐徐展开。
“大垣府虽处青州北部,但距离真正的极北苦寒之地,尚有万里之遥。”
楚白的神念在地图上游走,规划着路线。
想要抵达流放地,他需先穿行过大垣府北部的数座县城,而后进入与大垣府接壤的——【海光府】。
“海光府……”
楚白读取着玉简中的标注信息。
这海光府乃是青州最北端的门户,其东侧临海。
但这海并非碧波万顷,而是一片常年被寒煞封冻的冻海。
据说那冰层厚达百丈,非人力可破。唯有每隔数年乃至数十年,天地气机交感之时,冻海才会短暂化冻。
届时,海面之上会有绚烂至极的极光垂落,被称为“海光”,常有稀世的水行天材地宝伴随着海光从深海涌出。
海光府之名,便由此而来。
“穿过海光府,再向北,便是无人管辖的【极北之地】了。”
玉简中的信息到了这里,变得越发肃杀。
据传闻,那极北之地乃是上古时期几位大能斗法留下的战场废墟。
那里终日被冰雪与煞气覆盖,环境恶劣至极,却也因上古斗法的残留,孕育出了不少珍稀的灵矿脉。
“三不管地带……”
楚白眉头微挑。
因为地处多州交界,又环境恶劣,那里不属于任何一州的治下。
青州虽然在边缘设立了一些观测机构,但也仅仅是用来监控兽潮动向,根本无力对那片广袤的冻土施加有效的管控。
这也导致了极北之地成为了无数亡命徒、邪修、以及被通缉的要犯的天然避风港。
诸多错综复杂的势力盘亘其中,割据一方,为了争夺灵矿与生存资源,每日都在上演着血腥的厮杀。
“混乱,无序,弱肉强食。”
楚白收回神念,看着前方渐渐被夜色吞没的道路,眼中非但没有畏惧,反而燃起了一簇幽幽的火苗。
“这等法外之地……”
“倒是正合我这先斩后奏的便宜行事之权。”
夜色渐深,官道之上,月明星稀。
楚白孤身一人行走在旷野之中,脚步稳健,每一步踏出,都能在坚硬的土路上留下一个清晰而均匀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