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卷着陨星谷口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呼啸着向冰原深处散去。
楚白静立于风雪之中,青衫猎猎,神情淡漠得好似一尊万年不化的冰雕。
在他身侧,那枚由【星河金胎】所化的银针,此刻正悬停在侯三眉心不足三寸处。
针尖微微颤动,每一次吞吐星芒,侯三的瞳孔便随之剧烈收缩,仿佛那针尖已经刺破了他的神魂。
这并非单纯的死亡威胁,而是来自生命层次的绝对碾压。
“前……前辈……”
侯三跪在满是碎石的冻土上,双膝早已被硌得鲜血淋漓,但他甚至不敢去擦拭流进眼里的冷汗。
他颤抖着抬起头,迎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只觉得喉咙发干,连求饶的声音都变得嘶哑难听。
“两息。”
楚白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盖过了呼啸的风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寒:“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若是废话,我便搜魂。”
听到“搜魂”二字,侯三浑身猛地一哆嗦,那是修仙界中最残酷的刑罚,受术者轻则神智尽毁沦为痴呆,重则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在这巨大的恐惧驱使下,侯三的大脑运转到了极致,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
“小的有用!小的知道这寒鸦岛的底细!黑蝎……黑蝎他虽是‘鬼哭堂’的小头目,但他背后有人!他和监海司的巡查使有勾结,专门截杀落单的富商,所得财物三七分成!”
楚白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监海司?
也不知是对方扯着这张大旗,还是确有其事。
见楚白神色未动,银针也未后撤,侯三心中更慌了,连忙像倒豆子一样继续抛出情报:
“除了我们鬼哭堂,岛西边的冰原还有一伙邪修,专修阴尸之术,手段毒辣,连商会都不愿招惹。
还有……还有‘真灵会’!那是岛上最神秘的势力,据说连海光府都要给他们几分面子,我们在外围混饭吃的,根本不敢靠近他们的地盘!”
一口气说完这些,侯三眼巴巴地看着楚白,却见对方眼中的寒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多了一丝不耐。
真灵会.....
这道势力,楚白倒是与其接触过,不过所知也不算多。
“这就是你的价值?”
楚白手指轻轻一动,悬在空中的银针瞬间向前突进一寸,针尖已经刺破了侯三眉心的皮肤,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邪修盘踞,几道势力,这些消息只要我在岛上多待几日,自然知晓。用这种大路货色的消息来买你的命……”
楚白摇了摇头,语气冷漠如铁:“不够。”
死亡的冰冷触感顺着眉心蔓延至全身,侯三彻底崩溃了。
他知道,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筑基大修,是真的会杀了他,而且就在下一瞬!
“别!别动手!我有重宝!我有绝密情报!!”
侯三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伸手慌乱地探入怀中,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卷不知是什么兽皮制成的残破地图,高高举过头顶,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是《暗冰道残图》!是小的早年间在一处古修洞府拼死得来的!!”
侯三涕泪横流,急声喊道:“前辈!四海商会停摆,前面那是死路!但这张图……这张图上记载了一条能避开雪原部族和冰煞风暴的古道!从那破碎冰架下方穿过,能直插极北深处,省去一半的路程!”
楚白闻言,原本即将弹出的指风微微一顿。
他虽有官方海图,但那只能看个大概轮廓。
若是真如这野修所言,商路被封,这条捷径对他这个急于赶路的流放者而言,价值确实无可估量。
“呈上来。”
楚白手掌虚抓,一股吸力涌出,那卷兽皮残图瞬间落入掌心。
展开一看,图卷虽旧,但上面绘制的灵力线条依旧清晰,那复杂的冰层暗道与洋流走向,绝非凡人能够臆造。
更关键的是,图中隐约标注了几处红点,透着一股古老苍凉的气息。
“算你命大。”
楚白收起残图,那悬在侯三眉心的银针终于化作一团银液,飞回袖中。
侯三顿时如蒙大赦,整个人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多谢前辈!多谢前辈不杀之恩!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他手脚并用,挣扎着想要爬起逃离这个修罗场。
然而。
“死罪可免。”
楚白漠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侯三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但这活罪,你逃不掉。”
侯三惊恐回头的瞬间,只看见楚白缓缓抬起右手,屈指轻轻一弹。
咻!
一道微不可察的庚金指风,瞬间洞穿了虚空,精准无比地击中了侯三的小腹丹田!
一声如同气球泄气的闷响。
侯三身躯猛地一僵,双眼圆睁,紧接着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数十年的气海丹田,在那道霸道的指风下轰然破碎,原本在此凝聚的灵力如决堤的江水般疯狂外泄,瞬间消散于天地之间。
“啊!!我的修为!我的修为!!”
侯三捂着小腹在地上痛苦翻滚,面色灰败如土。
对于修士而言,废其修为,比杀了他还要残忍百倍。
楚白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作恶多端的野修,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念你献图有功,留你一条狗命。”
“但这极北寒夜,凡人能否走出陨星谷,看天意,也看你往日积了多少阴德。”
言罢,楚白再未看他一眼。
他大袖一挥,卷起漫天风雪掩盖了自身气机,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惊鸿,朝着残图所指的破碎冰架方向疾驰而去。
只留下身后那凄厉的风声中,夹杂着绝望的哀嚎,渐渐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
寒鸦岛的天色总是暗得极快。
极光还未曾在天幕铺开,铅灰色的云层便已低垂,将这极北之地的白昼硬生生压成了黄昏。
风雪愈急,像要把天地间最后一点温热都刮干净。
楚白踏雪而行。
解决了侯三,又得了《暗冰道残图》,他心绪颇为宁静。
体内那刚吞噬了变异妖丹的【星河金胎】正蛰伏在丹田之中,随着呼吸吞吐着一丝丝紫金色的流光,每一次律动,都让楚白感到一种掌控一切的踏实感。
按照计划,他需返回四海商会的驻扎地,在那座简易坊市中修整两日,将手中的部分材料变现,再借着商会的名头掩护,悄然踏上那条暗冰道。
然而,就在他行至一片必经之路时,眉心忽地一跳。
风中除了凛冽的寒意,还夹杂着几缕驳杂狂乱的灵力波动,以及金铁交鸣的脆响。
楚白脚下一顿,身形瞬间如鬼魅般融入了一块矗立的冰岩阴影之中,神念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
前方百丈开外的雪洼地里,一场并不势均力敌的厮杀正在上演。
“跑?往哪跑!这碎凌坡便是你们的葬身地!”
一声狞笑撕破了风雪。
只见五名身穿杂色皮裘、面目凶戾的野修,正呈扇形包抄,手中法器灵光乱闪,将三名浑身是血的修士死死围在中央。
那被围的三人,楚白看着有些眼熟。
那是随船而来的散修,几日前曾与楚白也算是有过几面之缘。
当时这几人还凑在一起,憧憬着到了寒鸦岛能挖到些极光元磁石,好回去换两枚破阶丹药。
此刻,这憧憬已变成了绝望。
“诸位道友!”
其中一名年长的散修捂着断臂,脸色惨白,声音嘶哑地喊道,“储物袋给你们!矿石也都给你们!只求留条活路!”
他一边喊,一边哆哆嗦嗦地解下腰间的储物袋,狠狠扔在雪地上。
“嘿,老东西倒是识相。”
野修中,领头的一个光头大汉舔了舔嘴角,手中拎着一把鬼头大刀,刀刃上还滴着血。
他用脚尖勾起那储物袋,掂了掂分量,眼中的贪婪却并未消散,反而更浓了几分。
“东西我要,但这命嘛……”光头大汉狞笑一声,目光在另外两名年轻修士身上扫过,“也得留下!谁知道你们这群外来户身上还藏没藏着别的宝贝?这极北的规矩,那就是斩草除根!”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动手!一个不留!”
“欺人太甚!跟他们拼了!”
剩下两名年轻散修悲愤嘶吼,祭起手中残破的法器,想要做殊死一搏。
但野修人多势众,且手段阴狠,几道漆黑的锁链法器如毒蛇般窜出,瞬间便击碎了那几层薄弱的护体灵光。
眼看那鬼头大刀卷起一阵腥风,就要将那年长修士的头颅斩下。
“唉。”
一声轻叹,突兀地在这嘈杂的战场边缘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是贴着每个人的耳膜说出,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漠。
“谁?!”
光头大汉心头一惊,手中大刀下意识地一滞,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漫天风雪之中,一道青衫人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包围圈外的高处。斗
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有衣角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宛如这冰原上的幽魂。
“路遇不平,本不想管。”
楚白缓缓抬起右手,指尖一点紫金光芒若隐若现,“但这几人与我尚有一船之缘。你们抢钱也就罢了,还要害命,这就坏了规矩。”
“哪来的多管闲事的?找死!”
光头大汉虽然看不透楚白的修为,但见对方只是一人,且这寒鸦岛上每日不知要死多少这种爱管闲事的愣头青,当即恶向胆边生。
“分两个人去宰了他!剩下的先把这三个老的废了!”
两名野修得令,狞笑着调转飞剑,直扑楚白面门。
“冥顽不灵。”
楚白摇了摇头。
他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只是丹田内那团【星河金胎】轻轻一颤。
一股无形的力场,瞬间以楚白为中心,向前方扇形区域轰然爆发!
那两名冲杀过来的野修只觉得手中飞剑猛地一沉,仿佛前方有一块巨大的磁石在疯狂拉扯,原本灵动迅疾的剑光瞬间失控,竟然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偏转了方向,互相撞在了一起!
“锵!!”
火花四溅,法器悲鸣。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楚白指尖那点紫金光芒已然离手。
那是进阶后的【星河金胎】。
它不再是单纯的银色,而是化作了一道极细极快、带着梦幻般紫金流光的丝线。
噗!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利刃切入朽木的轻响。
那两名野修的护身灵盾如同纸糊一般,连半息都未能阻挡,眉心处便各自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
两具尸体借着惯性向前冲了几步,随后噗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激起一片白霜。
场面瞬间死寂。
那光头大汉举起的鬼头大刀僵在半空,原本凶狠的表情瞬间凝固,化作了极度的惊恐。
一击秒杀两名练气后期?!
“筑……筑基前辈?!”
光头大汉怪叫一声,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气焰,转身就欲施展遁术逃离。
“晚了。”
楚白神色漠然,五指虚张,猛地一握。
那穿透两人的紫金流光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瞬间暴涨,化作一张巨大的紫金罗网,带着恐怖的元磁吸力,当头罩下!
“啊——!!”
剩下的三名野修只觉得身上的金属法器、甚至连衣服上的铜扣都成了催命符,带着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飞向那张罗网。
流光收束,血肉横飞。
不过眨眼之间,五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劫修,便已化作了一地残肢断臂。
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在这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楚白随手一招,五枚储物袋和那些散落的法器便被摄入手中。
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自己的储物袋里——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这便是散修的生存之道。
随后,那一抹紫金流光乖巧地飞回,如同一条灵蛇缠绕在他的手腕上,隐没不见。
那三名幸存的随船修士早已看傻了眼。
直到楚白转身欲走,那年长修士才猛地回过神来,顾不得断臂剧痛,带着两人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多谢前辈!”
楚白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
“这极北之地将乱。与其守着那点矿石丢了性命,不如早些回船,谋个安身立命之处。”
“前辈却有所不知,商会灵舟那边出事了……”年轻修士喃喃自语。
听到商会船队出事这几个字,楚白那原本已经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随后缓缓落下,踩碎了一块覆盖着薄冰的岩石。
他转过身,斗笠下的双眸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审视的寒芒:“你说什么?”
按照常理,四海商会乃是海光府首屈一指的庞然大物,其航线遍布四海,信誉卓著。
在这极北苦寒之地,商队不仅是物资的唯一来源,更是销赃的最佳渠道。
对于寒鸦岛上的野修而言,商队就是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抢劫商队?那不等于自断财路,还要面临四海商会无休止的报复吗?这简直是失心疯了。
那年长修士见楚白停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顾不得处理断臂伤口,急促地喘息着解释道:
“前辈容禀!此事……此事发生得太过突然!就在两个时辰前,原本驻扎在港口的船队突然遭到了大批野修的围攻!
打头阵的正是那‘鬼哭堂’的人马!他们不仅没带灵石来交易,反而像是疯了一样,见人就杀,见货就抢!商会的护卫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伤惨重啊!”
楚白眉头紧锁,沉声问道:“这不可能。商会驻地布有防御大阵在,更有管山坐镇。
管执事乃是筑基修士,只要据阵而守,哪怕那鬼哭堂倾巢而出,一时半刻也攻不破吧?”
“坏就坏在……内部出了问题!”
旁边的年轻修士悲愤地插话道,眼中满是惊恐后的余悸:“对方似是突然暴起,直接与管山大人大战起来!
大阵一破,漫天遍野的法术就砸了下来。管执事惊怒之下冲出迎敌,却被……却被那鬼哭堂的堂主,还有一个身穿白袍、面带厉鬼面具的神秘人联手围攻!”
“神秘人?”
楚白心中一动,倒是不知是不是这岛上势力联手而为。
“没错!那神秘人恐怖至极,仅仅一招……一招就把管执事的本命灵器给污了!
管执事吐血败退,只能护着核心船舱且战且退。场面太乱了,我们这些外围的散修根本没人管,只能四散奔逃,谁知这路上到处都是截杀的野修……”
说到这里,三人皆是面露绝望。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唯一的庇护所商船也成了修罗场,这极北之地,竟似没了容身之所。
楚白站在风雪中,沉默不语。
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内的【星河金胎】,他的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寒鸦岛的平衡,破了。
“前辈……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那年长修士看着沉默的楚白,颤声问道。他们现在如丧家之犬,若是这位筑基大修不管,他们恐怕活不过今晚。
楚白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三个瑟瑟发抖的倒霉蛋。
他并非圣人,不可能带着三个拖油瓶赶路,但既已出手救下,指条明路倒也无妨。
“商船那边,你们是回不去了。”
楚白声音平淡,冷静地分析道:“既然鬼哭堂主力在围攻,这外围的封锁反而会因为人手抽调而出现漏洞。
往西走,去冰原的边缘地带找个冰窟躲起来。邪修虽然可怕,但鬼哭堂此刻忙着吞并商会,绝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招惹另一股大势力。灯下黑的道理,懂吗?”
三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是啊,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多谢前辈指点迷津!”
三人再次重重叩首,随后不敢耽搁,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朝着楚白所指的西方奔去。
目送三人离开,楚白压了压斗笠,转身望向东方那片隐约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那是驻地的方向。
即便隔着数十里,也能感觉到那边剧烈激荡的灵气波动。
“……能不能活下来,看你们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