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黑石集喧嚣的街道,楚白竟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耳边的嘈杂叫卖与鼻端的硫磺气息,瞬间将他拉回了这充满烟火气的现实。
并没有在集市中过多逗留,楚白紧了紧身上的黑袍,压低斗笠,依照刚才那枚玉简中的指引,径直穿过几条混乱的巷弄,向着黑石集的地下入口走去。
那里,才是这座死火山真正的核心所在——地火殿。
越是往下走,周围的空气便越是燥热。
原本泥泞的黑土路面逐渐变得干燥龟裂,甚至有些烫脚。
两旁的建筑也从简陋的棚屋变成了厚重的石室,石缝间不时喷出一股股灼热的白气。
这里是炼器师与丹师的天堂,也是修炼火行功法者的圣地。
对于楚白而言,他虽非专修火行,但他所修的《五行归宸决》讲究五行流转,生生不息。
在这极北苦寒之地行走了整整一月,体内积攒了大量的寒煞之气,虽有灵力压制,但终究是个隐患。
所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借这地肺深处的纯阳地火,不仅能驱散体内的寒毒,更能借火克金之理,以烈火淬金,打磨他那刚刚进阶不久的《庚金铸身法》与本命法宝。
“站住。”
地火殿的入口处,两名赤裸着上身皮肤呈现出古铜色的壮汉拦住了去路。
他们手中拄着两根烧得通红的熟铜棍,眼神如火炭般灼热。
“入地火殿,需缴押金。凡室每日十灵石,地室每日三十灵石,天室……你有钱也未必租得到。”
其中一名壮汉瓮声瓮气地说道,目光在楚白那身并不起眼的黑袍上扫过,带着几分审视。
楚白神色淡然,沙哑道:“我要一间地室,租十日。”
三十灵石一日,十日便是三百。
这价格简直是在抢钱。要知道,在外界普通的灵脉洞府,一月也不过数十灵石。
但这黑石集独占地利,且这是极北唯一的火脉,垄断生意自然是漫天要价。
那壮汉闻言,眼中轻视稍减,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先付押金五百,多退少补。”
楚白没有废话,直接抛出一个沉甸甸的灵石袋。
壮汉接过掂了掂,脸色顿时缓和下来,扔过一块烫手的赤红令牌:“地字七号房。顺着丙区通道一直走到底便是。丑话说在前头,地火无眼,若是操作不当炸了炉或者被火毒攻心,概不负责。”
楚白接过令牌,不再多言,迈步走进了那条通往地底深处的暗红甬道。
……
“地字七号。”
楚白在一扇厚重的玄武岩石门前停下脚步。
将令牌嵌入凹槽,随着一阵沉闷的轰鸣声,石门缓缓升起。
一股灼热到令人窒息的气浪瞬间扑面而来,甚至连楚白原本用来遮掩面容的素白面具,都在这高温下微微发烫。
石室不大,约莫十丈方圆。
四周墙壁上刻满了加固与隔热的阵纹,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
房间中央,有一个直径三尺的地火池。
池口被厚重的禁制封印着,但依然能透过半透明的灵光,看到下方那如同岩浆般翻滚的赤红火液,以及那隐隐传来的、仿佛大地脉动般的低沉咆哮。
“好精纯的火脉。”
楚白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这地火并非凡火,而是蕴含着大地煞气的地肺毒火。
虽然暴躁难驯,不适合炼制那种温养型的丹药,但用来淬炼肉身与法宝,却是再好不过的猛药。
随着石门缓缓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楚白并没有急着开启地火,而是先在石室四周布下了几道警戒与防御的阵旗。
在这混乱的黑石集,哪怕是在租赁的洞府内,他也绝不敢掉以轻心。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地火池旁的蒲团上,盘膝而坐。
摘下斗笠与面具,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却眼神坚毅的脸庞。
“呼……”
楚白长吐一口浊气。
这一路奔波,神弦紧崩,此刻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他并未立刻入定,而是先取出一枚辟谷丹吞下,随后单手掐诀,对着那地火池遥遥一指。
“开。”
封印地火的禁制灵光裂开一道缝隙。
轰!
一道赤红色的火柱瞬间冲天而起,撞击在石室顶部的阵法光幕上,溅起漫天火雨。
整个石室内的温度瞬间飙升,连空气都因高温而变得扭曲。
楚白却是不惊反喜。
他双手结印,运转《五行归宸决》。
丹田之内,那枚五色流转的【周天轮】开始缓缓旋转。
感应到外界那浓郁到极致的火行灵气,周天轮上的赤色区域瞬间大亮,发出一声欢快的嗡鸣。
“吸!”
楚白张口一吸。
那空气中游离的火灵力如同百川归海,化作两条赤红的小蛇,顺着他的鼻息钻入体内。
滚烫。
仿佛吞下了两块烧红的木炭。
那火灵力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经脉壁上附着的那些因长期处于极寒环境而滋生的微弱寒毒,瞬间被这股霸道的火力蒸发,化作丝丝黑气排出体外。
冷热交替的刺痛感让楚白眉头微皱,但他并未停歇,反而加大了吞噬的力度。
随着一个周天的运转,那些狂暴的火灵力在经过五脏六腑的过滤后,最终汇入丹田,被【周天轮】转化为精纯的五行灵力,滋养着有些干涸的道基。
半个时辰后。
楚白浑身大汗淋漓,头顶蒸腾起袅袅白烟。
他缓缓睁开眼,原本略显苍白的脸色此刻已是一片红润,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
“寒毒已尽,状态正佳。”
楚白低语一声,随后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之上。
“出来吧。”
心念一动,一团银光从袖口滑落,悬浮在地火池上方。
正是他的本命法宝雏形——【星河金胎】。
只是此刻,这团原本璀璨如星河的液态金属,表面却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黑色翳影。
那是在与骨生一战中,被那漫天【玄阴重水】与黑水异兽不断腐蚀、渗透留下的残秽。
虽然金胎材质非凡,并未受损,但这些阴毒的水煞若不清除干净,长此以往,必会影响法宝的灵性与变化速度。
“玄阴重水至阴至寒,极难缠。寻常灵水洗不掉,唯有以至阳烈火焚之!”
楚白眼中厉色一闪,指尖灵力吞吐,猛地打入地火池中。
轰隆!
地火池仿佛被激怒的凶兽,火舌暴涨三尺,直接将悬浮在上方的【星河金胎】一口吞没!
刺耳的灼烧声瞬间响彻石室。
那原本安静流淌的液态金属,在接触到地肺毒火的瞬间,仿佛活物般剧烈挣扎、扭曲起来。
表面那一层灰黑色的阴煞之气,在烈火的舔舐下,化作一缕缕腥臭的黑烟,升腾而起,随后被阵法抽离。
楚白神情专注,神念如丝,死死锁住金胎的核心,既要借助火力炼化杂质,又要控制火候,免得伤了金胎内部刚刚孕育出的那一丝星辰灵韵。
“还不够。”
看着那依旧顽固附着在深处的几缕黑气,楚白眉头一皱。
他手腕一翻,那颗从蚁后体内挖出的【噬金妖丹】残留的粉末,被他毫不犹豫地投入火中。
轰!
有了这股同源的金煞之气助燃,原本赤红的地火瞬间转为暗金色。
在这股高温高压之下,【星河金胎】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它不再是一团死物,而是在火中不断变幻形状。
时而化作利剑,时而化作圆盾,时而化作漫天飞针。
每一次变化,都将深层的杂质挤压出来,被烈火焚烧殆尽。
足足炼了三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黑烟散去,那团液态金属在火中重新焕发出了夺目的光彩。
它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灵动。
原本银白色的基底中,那一抹因吞噬妖丹而产生的紫金流光,此刻已经完全融合,不再是浮于表面,而是深入到了每一个微粒之中。
“收!”
楚白轻喝一声。
那团紫金流光瞬间冲出火海,欢快地绕着他盘旋三圈,随后化作一枚精致的指环,套在他的食指之上。
指环冰凉,却隐隐透着一股温热的脉动,仿佛与他的血脉彻底连为了一体。
“如今的金胎,哪怕再遇玄阴重水,亦可一战!”
法宝祭炼完毕,接下来,便是最痛苦、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炼人。
楚白深吸一口气,解开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
他并未起身,而是直接操控着那地火池中的火焰,化作一条条火蛇,缠绕上自己的身躯。
饶是楚白心志坚定,在这一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
这是真正的烈火焚身!
皮肤瞬间变得通红,甚至发出了轻微的焦糊味。
若是寻常修士,此刻早已皮开肉绽。
但楚白修行的《庚金铸身法》,本就是将肉身当作兵器来锻造。
既然是兵器,哪有不经火炼的道理?
“庚金为骨,地火为炉!”
楚白心中怒吼,强忍着那种灵魂都在颤抖的剧痛,疯狂运转铸身法门。
丹田内的金行灵力被调动起来,涌向四肢百骸。
在高温的逼迫下,那些平日里沉淀在骨髓深处的药力与庚金之气,开始加速融合,渗透进每一寸肌肉与筋膜。
火克金。
在这极致的克制与毁灭中,往往孕育着最强的新生。
他的皮肤开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金色泽,并在高温下不断龟裂、脱落,然后长出更加坚韧的新肌。
这一过程,枯燥而残忍。
一日……两日……五日……
楚白仿佛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疼痛。他就像是一块顽固的矿石,在日复一日的烈火中,一点点剔除杂质,向着精金蜕变。
直到第七日。
石室内那一直平稳燃烧的地火,突然出现了一丝不正常的波动。
盘膝而坐的楚白,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两团金色的火焰在燃烧。
“破!”
随着一声低喝,他周身那层已经焦黑如炭的死皮,轰然炸裂,化作齑粉纷飞。
展露在空气中的,是一具仿佛由黄金浇筑而成的完美躯体。线条流畅,肌肉并不夸张隆起,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爆发力。
更惊人的是,在他的胸口处,隐隐浮现出了一道繁复的金色灵纹,那是《庚金铸身法》即将大圆满的征兆——【金身道纹】!
虽然只是一道雏形,但这意味着他的肉身强度,已经正式迈入了堪比防御法宝的门槛!
单凭肉身,硬抗筑基初期飞剑而不伤!
“呼……”
楚白缓缓站起身,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如爆豆般的脆响。
他随手一挥,那缠绕在周身的火蛇瞬间溃散。
感受着体内那澎湃如海的力量,以及【周天轮】那比之前更加凝练、运转更加顺畅的灵力波动,楚白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筑基前期,彻底稳固。甚至因为这次借地火修炼,让他的修为向着中期迈进了一大步。
“十日之期已到。”
楚白看了一眼地火池旁那个用来计时的沙漏,里面的流沙刚好落尽。
他并未贪恋这地火的温暖,随手一招,收起四周的阵旗,重新披上那件宽大的黑袍,戴上面具与斗笠。
所有的锋芒与金光,再次被掩盖在那平凡的外表之下。
“该走了。”
“暗冰道的后半段,还有那所谓的绝神峰……”
楚白推开厚重的石门,迈步走出这充满灼热气息的地底世界。
当他再次回到黑石集那阴冷的街道上时,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却再也无法让他感到一丝寒意。
寒风如刀,在地火殿那厚重的玄武岩石门开启的刹那,与涌出的滚滚热浪撞了个满怀。
白色的蒸汽瞬间弥漫,发出嗤嗤声响,仿佛水火不容的厮杀。
楚白迈步走出甬道,那扇隔绝了十日闭关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他深深吸了一口外界那带着硫磺味与冰渣的空气,肺腑间那种燥热的火气终于平复了几分。
此时的他,依旧披着那件宽大的黑袍,戴着素白面具与斗笠,外表看去与十日前并无二致。
但若是有瞳术高明的修士在此,便能惊骇地发现,这具看似消瘦的身躯之下,每一寸肌肤都隐隐流转着一种暗金色的光泽,宛如百炼精金,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沉稳意蕴。
“呼……”
楚白压了压斗笠,随着人流向着地表走去。
“此次闭关,肉身与修为皆已稳固。只是……”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默盘算。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半月前与骨生那一战。
那漫天玄阴水兽的围攻,那滑不留手的【沧澜法衣】,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我虽有【星河金胎】可攻可守,亦有【山神印】镇压一方,近战搏杀自问同阶无敌。但手段终究太过刚猛单一。”
“若是遇到那种擅长风筝流打法、或是防御手段诡谲的敌人,我除了硬冲硬打,便只能被动挨打。若是对方一心想逃,我更是缺乏一锤定音、瞬息必杀的远程手段。”
练气期的五行术法,哪怕到了【入微】境界,欺负弱者尚可,面对筑基中后期的护体罡气,便显得有些隔靴搔痒。
“我需要一门术法。”
楚白双眸微眯,步伐坚定。
“一门能够承载我那浩瀚灵力、具备绝对毁灭性、无视防御的杀伐大术!”
他没有走向那些装修奢华的商铺,也没有去往百事通。
那些地方卖的成品术法,虽稳妥,却多是大周皇朝流出的制式货色,或是些威力平平的大路货,一旦施展便容易被人看破根脚。
真正的狠货,往往藏在泥沙俱下的混乱之中。
楚白拐了个弯,径直走向了黑石集最西侧,那片最为肮脏、混乱,也最为神秘的区域——“散修地摊区”。
……
这里是黑石集的“下水道”。
没有平整的石板路,只有混合着黑泥与冻血的烂泥地。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药草味、妖兽的腥臊味,以及那种长年累月未曾洗澡的陈旧汗臭。
无数身穿奇装异服、面容沧桑的散修,随意在地上铺一块破布,摆上几样不知从哪个死人坑里刨出来的“宝贝”,便算是个摊位。
“瞧一瞧看一看嘞!上古修士遗留的飞剑残片!虽已断裂,但这材质可是传说中的庚精,拿回去提炼一番,定能铸就神兵!”
“祖传的还魂丹!只要还有一口气,吃下去立马生龙活虎!”
“刚出土的不知名兽卵,生命力旺盛,说不定能孵出真龙血脉!”
叫卖声此起彼伏,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仿佛这里遍地都是仙缘。
楚白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他的【五行感应】视野中,那所谓的庚精残片,不过是一块掺了点铜母的凡铁,内部灵韵黯淡无光。
那还魂丹更是散发着一股草木灰的死气,吃了怕是要立刻归西;至于那兽卵……倒是真的,不过也就是只一阶的冰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