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木樨谷内,那一层刚刚修补完成、散发着淡淡青光的阵法光幕,在极北晦暗的晨曦中显得格外坚韧。
谷口处,老族长木枯率领全族上下,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没有喧天的锣鼓,也没有悲戚的哭喊,只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肃穆与沉默。
所有的族人都将头颅深深埋在泥土中,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向那位挽狂澜于既倒的恩主致以最后的敬意。
圣女木灵跪在最前方,双手捧着一件崭新的、由神树落叶编织而成的青色披风。
“恩主北行路远,此物乃神树叶脉所化,虽无强力防御,却能遮掩生机,避开血原上那些只识气血的凶兽耳目。”
少女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颤抖。
她不敢抬头看那个紫金色的身影,生怕自己眼中的不舍会冲撞了强者的威严。
楚白接过披风,入手微凉,轻若无物。
随手一抖,披风披在肩上,瞬间将他那一身凛冽的紫金血气遮掩得严严实实,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株不起眼的枯木。
“有心了。”
楚白淡淡点头,随后目光越过跪拜的人群,看向一旁的方木。
“木樨谷初定,百废待兴。方执事便留在此处,协助老族长重整大阵,守护这处生机火种。”
方木神色一肃,抱拳领命:“谨遵楚前辈法旨!方某人在,木樨谷在!”
虽然他是真灵会的执事,但在这一刻,他对楚白的命令没有丝毫抵触,那是对强者的绝对服从。
安排好后路,楚白不再多言。
“走。”
他转身,面向北方那片翻滚的红雾,脚步迈出。
在他身后,左丘与两名精挑细选出来的真灵会筑基初期精锐——一名擅长侦查的“鹰眼”,一名擅长土遁防御的“厚土”,紧随其后。
一行四人,如四道幽灵,无声无息地穿过阵法光幕,消失在茫茫血原之中。
……
离开木樨谷的庇护范围,那种令人窒息的血煞之气再次扑面而来。
但这一次,楚白的感觉截然不同。
曾经让他感到皮肤刺痛、灵力运转晦涩的红雾,此刻撞击在他那金身之上,不仅没有造成丝毫阻碍,反而被那一层若有若无的青木生气悄然化解。
体内《大五行灭绝神光》缓缓运转,五行流转之间,将吸入体内的每一丝杂质都炼化得干干净净。
行进五百里。
脚下的土地依旧是暗红色,但随着不断深入北方,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愈发荒凉诡异。
原本偶尔还能见到的巨大兽骨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鬼哭草”的植物。
这种草通体惨白,叶片如利刃,风一吹便发出凄厉的啸声,仿佛地底有无数冤魂在哭泣。
“楚道友,小心了。”
左丘紧跟在楚白身侧,手中扣着一枚青色的定风珠,神色凝重,“前方五十里,便是‘枯骨林’的边缘。也就是三大部族中,最为阴毒的【骨蛮部】的领地。”
楚白脚步微顿,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
在他的感知中,前方的地势开始变得低洼,空气中的血腥味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神魂发冷的腐朽尸气。
那种冷,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直透灵魂的阴森。
“骨蛮部……”
楚白眯起眼睛。
根据左丘之前的情报,这个部族不修肉身气血,专修亡灵巫术,擅长驱使尸骸与神魂攻击。
对于纯粹的武夫而言,这种手段最为难缠。
“按照商道,我们只需沿着枯骨林的外围切过去,虽然路程会多绕八百里,但胜在安全。”
左丘建议道,拿出一张特制的兽皮地图比划着。
楚白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那片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森林,摇了摇头。
“绕路太慢。”
他抬起脚,脚踝上的金色枷锁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仿佛在催促他前行。
这流放之路,是一场关于意志与道心的丈量。
“钢骨已死,血矛部大乱,消息瞒不了太久。一旦黑山部和骨蛮部反应过来,无论是合围还是设伏,我们都会陷入被动。”
楚白的声音冷静而果断,“与其在边缘被他们的探子如同附骨之蛆般盯着,不如直接穿过去。”
“穿……穿过去?”
左丘身后的两名真灵会精锐脸色一白。穿过枯骨林腹地?
那里可是被称为“生人禁区”,连飞鸟都不敢越过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快的捷径。”
楚白转过头,面具后的双眼闪烁着摄人的寒光,“怎么,真灵会连这点胆量都没有?还要复苏什么真灵?”
这一句话,直接堵死了左丘的退路。
左丘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好!道友既有此豪气,舍命陪君子又何妨!我等修的本就是逆天之路,若是连这群玩骨头的蛮子都怕,还谈什么建立新秩序!”
“跟上。”
楚白不再废话,身形一晃,带起一阵紫金色的劲风,直接冲入了那片灰白色的迷雾之中。
……
一入枯骨林,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这里的树木极为怪异,树干惨白如骨,没有树叶,只有无数扭曲的枝丫像是一只只干枯的人手,伸向天空。
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骨粉,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在这死寂的林中传出老远。
四人行进了约莫百里。
忽然,楚白猛地停下脚步,右手握拳,示意身后众人止步。
“有东西。”
左丘等人立刻祭出法器,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神识警惕地扫视四周。
“咔哒……咔哒……”
一阵密集的、如同牙齿打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地下传出。
紧接着,周围那些看似死物的惨白树木,竟然开始剧烈颤抖。
“哗啦!”
地面的骨粉炸开。
一只只通体由白骨拼接而成、眼眶中燃烧着幽蓝色魂火的怪异生物,从地下爬了出来。
有的是保持着生前形态的荒原狼,有的是高达丈许的骷髅巨人,还有许多是由各种妖兽骨骼强行拼凑在一起的缝合怪物。
数量之多,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
而在这些骨傀的后方,一棵巨大的白骨树顶端,站着一名身披破烂灰袍、手持骨杖的枯瘦身影。
那人全身包裹在灰布中,只露出一双闪烁着绿光的眼睛,发出一声夜枭般的怪笑:
“嘎嘎嘎……鲜活的血肉……还有大周仙官的味道……”
“没想到,竟然有这等极品猎物,主动走进了我‘骨幽’大人的餐盘。”
左丘脸色大变:“不好!是骨蛮部的巫祭!我们被发现了!”
楚白却是神色平静,他缓缓拔出背后的星河阔剑,剑锋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
“既然是餐盘……”
他抬头看向那名巫祭,语气森然。
“那便看看,到底是谁吃谁。”
枯骨林中,阴风怒号。
那站在巨大白骨树梢上的巫祭骨幽,听闻楚白那句森然的回应,眼眶中惨绿色的魂火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更加尖锐刺耳的怪笑。
“吃我?嘎嘎嘎……好大的口气!”
骨幽手中那根挂满细小头骨的法杖猛地向下一顿,一股肉眼可见的灰色波纹瞬间扩散开来。
“小的们,这就是大周来的‘仙官’,肉质最是鲜美!撕碎他!把他的骨头剔出来,我要做成最完美的收藏品!”
“咔哒——哗啦——”
随着他的指令,周围那密密麻麻的骨傀大军彻底暴动了。
无数惨白的骨爪刨开冻土,带着令人作呕的尸气,如同白色的潮水般向着四人涌来。
这些骨傀虽然单个战力不过练气初期,但胜在不知疼痛、悍不畏死,且数量实在太多,一眼望去,怕是不下数千具。
“结阵!御!”
左丘厉喝一声,手中青木剑化作一道环形剑幕,将两名真灵会精锐护在其中。
那两名筑基初期的修士也不敢怠慢,一人祭出一面厚土盾,一人祭出数百张风刃符,死死抵住两侧涌来的骨浪。
“叮叮当当——”
密集的撞击声响起,火星四溅。
“这些骨头不对劲!”
左丘一剑斩碎了一头猛虎状的骨傀,却发现那散落一地的碎骨竟然在绿火的牵引下,眨眼间又重新拼凑在了一起,再次扑咬上来,不仅未死,反而因为吸收了周围的死气而变得更加坚硬。
“这是不死骨咒!”
左丘脸色难看,“除非将它们的魂火核心击碎,或者将骨头磨成粉,否则它们能无限重生!在这枯骨林,它们是不死的!”
“不死?”
一直未动的楚白,听到这两个字,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钢骨也说他不死,现在他的头骨还在我储物袋里。”
话音未落,楚白动了。
他没有像左丘那样固守原地,而是直接散去了护体的灵光,一步踏出防御圈,径直走向那漫无边际的骨海。
嗡——
他手中的【星河金胎】阔剑微微震颤,一股深沉如渊的重力场域,以他为圆心,轰然降临!
“重力领域,开!”
咚!
方圆五十丈内的地面猛地向下一沉。
那些正如潮水般涌来的数百具骨傀,身形陡然一僵。
在那激增了百倍的重力之下,它们那脆弱的关节根本无法支撑身躯。
“咔嚓、咔嚓、咔嚓……”
一阵如同炒豆子般密集的脆响传遍全场。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具骨傀,连楚白的衣角都没摸到,便在那恐怖的重压下,齐齐跪倒在地,随即被压得粉碎!
这一次,它们没能重组。
因为在那绝对的重力碾压下,所有的骨骼都已被碾成了比面粉还要细的骨渣,连同那寄宿其中的微弱魂火,也被生生压灭。
“这就是你的不死军团?”
楚白脚踏骨粉,一步步向前,紫金战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每走一步,前方的骨傀便崩碎一片。
他就这样硬生生地在白色的骨海中,犁出了一条通往那白骨巨树的大道。
树梢之上的骨幽,眼中的绿火终于不再跳动,而是透出了一股深深的惊骇。
“元磁重力?还是肉身场域?!”
骨幽尖叫一声,“这不可能!你是从玄冥河底爬出来的怪物吗?!”
身为骨蛮部的长老,他最怕的便是这种不讲道理的力道碾压。
他的骨傀大军靠的是数量和重生,但在绝对的质量面前,数量毫无意义。
“既然骨头挡不住你,那就尝尝万魂噬心的滋味!”
骨幽不再犹豫,手中骨杖猛地指向楚白。
“幽冥鬼火,摄魂!”
呼——!!!
只见他那宽大的灰袍下,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冤魂呼啸而出。
这些冤魂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神魂怨念凝聚而成,它们无视了重力场域,化作一道绿色的洪流,直冲楚白的眉心识海。
这是针对神魂的绝杀!
一旦被这万魂冲入识海,哪怕是筑基后期的大修,也会瞬间神魂错乱,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后方的左丘见状大惊失色:“楚道友小心!这是神魂攻击!快守住灵台!”
然而,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冤魂洪流,楚白依旧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阔剑都没有抬起。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眸子,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
“跟我玩魂魄?”
楚白心中冷笑。
自从踏上这流放之路,他脚踝上的【金色枷锁】无时无刻不在打磨他的神魂。
那一万里的风雪、玄冥河的重压、血原的煞气,早已将他的意志锻造得如同钢铁。
更何况,他还有大周仙官的敕令护体。
就在那绿色冤魂洪流即将钻入他眉心的刹那。
“铮——!!!”
一声清脆、威严,带着无上浩然之气的金属颤音,突兀地在楚白的识海深处响起。
那是【金色枷锁】的震鸣。
亦是大周国运对邪魔外道的本能镇压。
“啊啊啊啊——!!!”
那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只冤魂,仿佛撞上了一面烧红的铁墙,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
只见楚白眉心处,一道淡淡的金光一闪而逝。
那原本凶神恶煞的绿色洪流,在这金光面前,竟如积雪遇汤般瞬间消融,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噗!”
远处的骨幽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口黑血,眼眶中的魂火瞬间黯淡了下去。
神魂反噬!
“大周……那是大周的国运金光?!”
骨幽恐惧地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是大周的皇族?还是镇魔司的高层?!这血原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怕了。
肉身无敌也就罢了,连神魂都如铜墙铁壁般不可撼动,这还怎么打?
“跑!”
骨幽心中只剩下了这就一个念头。他想也不想,脚下白骨巨树猛地炸开,整个人化作一道灰烟,就要向枯骨林深处遁逃。
“现在想走?”
楚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近在咫尺。
“晚了。”
轰!
楚白的身形不知何时已经穿过了百丈距离,出现在了那炸裂的白骨树旁。
他右手握住阔剑的剑柄,脊背大龙猛地一抖,全身紫金气血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
“斩!”
一剑挥出。
一道长达十丈的紫金剑气,裹挟着五行灭绝的死寂气息,瞬间撕裂了灰雾,追上了那道遁逃的灰烟。
“不——!!骨祖救我!!!”
骨幽发出绝望的嘶吼,拼命祭出数十件骨盾法器试图抵挡。
但在那足以斩断山岳的剑气面前,一切防御都成了笑话。
“咔嚓!”
所有的骨盾在接触剑气的瞬间全部粉碎。
剑气划过,灰烟消散。
骨幽那枯瘦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住,随后从眉心到胯下,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哗啦。”
这位让左丘都极为忌惮的骨蛮部巫祭,整个人从中一分为二,两片尸体带着漫天黑血,重重摔落在地。
随着骨幽的身死,周围那数千具还在挣扎的骨傀仿佛瞬间被抽去了灵魂,眼眶中的绿火齐齐熄灭,化作一堆堆真正的枯骨,散落一地。
枯骨林,重归死寂。
楚白收剑入鞘,缓缓走到骨幽的尸体旁。
他弯下腰,从那一堆烂肉中挑起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又用剑尖拨弄了一下,从骨幽的胸骨中挑出一枚散发着阴冷寒气的灰色骨珠。
“这是……魂珠?”
赶上来的左丘看着那枚骨珠,眼中满是震撼与敬畏,“这骨幽修的是旁门左道,将一身神魂精华都练进了这本命骨珠里。此物若是给鬼修或是炼器师,价值连城。”
楚白看了一眼,随手将魂珠抛给左丘。
“拿着。”
左丘手忙脚乱地接住,一脸愕然:“楚道友,这……”
“这东西对我没用,嫌脏。”
楚白淡淡说道,目光投向森林深处那更加浓重的迷雾,“而且,前方还有更硬的骨头要啃。这算是给你们的辛苦费。”
左丘握着那价值连城的魂珠,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强者的气度吗?
杀筑基如屠狗,视重宝如草芥。
“多谢楚道友!”左丘深吸一口气,郑重收好。
“走吧。”
楚白没有停留,再次迈开脚步。
“穿过这片林子,便是黑山部的领地,也是绝神峰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