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洁也犯了难。
这大明寺是古建筑,地砖都是几百年前的,有的地方翘起,有的地方塌陷。
想要拍出一个平滑的推进镜头,表现那种“天眼查微”的感觉,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实在不行,就固定机位吧。”杨洁叹了口气,有些不甘心。
“固定机位就没那个气势了。”王崇秋也是个搞技术的痴人,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
大家回头一看。
只见苏云正推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走了过来。
他拍了拍那厚实的真皮车座,冲王崇秋挑了挑眉:
“王老师,信得过我不?”
王崇秋一愣:“你要干啥?”
“没轨道,咱们有人啊。没推车,咱们有车啊。”
苏云指了指自行车的后座,“这凤凰牌的车,轮胎气足,减震虽然差点意思,但如果把气放掉一半,那就是天然的软垫。”
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身,熟练地拔掉气门芯,把前后轮胎的气放得瘪瘪的,只剩下一半。
然后,他又把自己身上的白衬衫脱了下来——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背心,露出了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把衬衫叠成厚厚的一摞,垫在后座上。
“王老师,您坐上来。抱着机器。”
苏云指了指自行车的后座。他并没有自己跨上车,而是环视了一圈周围那群已经看傻了的场务,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那个上午被他指点过的反光板小工身上。
“你,对,就是你。”苏云指了指他,“过来。会不会骑车?”
小工愣愣地点头:“会……会骑。”
“好。”苏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你来蹬。记住我说的要领:不要用脚蹬子,双脚着地,像划船一样往后发力。速度要慢,要匀。把这车当成你媳-妇儿一样稳住,听明白了吗?”
苏云又看向旁边另一个身强力壮的场务:“你,还有你,站到车后面去。别推,就扶着。万一车歪了,你们就是保险。”
简单的几句话,苏云就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分工。
一个蹬车,两个护航,他自己则站在了“总指挥”的位置。
王崇秋看着这个场面,心里暗暗点头。
这小子,不仅懂技术,还懂“管人”。
他抱着那个死沉的索尼300P,小心翼翼地跨坐了上去。
“预备——开始!”杨洁喊了一声。
在苏云的口令指挥下,那个小工紧张地开始“划水”。
自行车缓缓向前滑行,瘪气的轮胎像大海绵一样吞噬着颠簸。
“稳住!腰挺直!看前面,别看脚下!”苏云的声音像定海神针,在旁边跟着走,不断地校正着小工的动作。
王崇秋坐在后座上,眼睛死死盯着寻像器。
稳。
真他娘的稳!
镜头里的画面,如同浮在水面上一样,平滑地向着目标推进。
没有剧烈的抖动,只有一种呼吸般的律动感。
五米,十米,十五米。
杨洁导演站在后面,并没有看目镜里的画面。
她的目光,越过那台颠簸的摄像机,落在了那个跟着自行车、不疾不徐地喊着口令的年轻人身上。
他明明只是穿着一件最普通的白衬衫,双手插兜,甚至连袖子都没卷起来。
但奇怪的是,他每发出一句简短的指令——“慢一点”、“腿抬高”、“看前面”——那个原本笨手笨脚的小工,动作就稳一分;那两个原本紧张兮兮的护航场务,肩膀就松一分。
整个场面,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在他的调度下,变得井然有序,像一台虽然简陋、但咬合精准的齿轮机器,开始缓缓转动。
杨洁的眉头舒展开来。
她拍了这么多年戏,见过太多咋咋呼呼的副导演,也见过太多身先士卒的愣头青。
但像苏云这样,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能将一盘散沙捏合成军的年轻人,她还是头一次见。
这小子身上,有一股子“帅才”的味道。那不是技术,那是本事。
“好!太好了!”
随着镜头推到底,杨洁激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夸的不仅是画面,更是那个掌控了整个画面的年轻人。
苏云打了个手势,示意停车。
他走过去,拍了拍那个累得气喘吁吁的小工的肩膀,又从兜里掏出两根烟,给那两个护航的场务一人递了一根。
“干得不错。”
这一番操作,滴水不漏。
既办成了事,又收买了人心。
王崇秋从车上跳下来,激动得语无伦次:“神了!真神了!我怎么没想到自行车还能当移动轨用!小苏,你这脑子太活了!这就叫这就地取材,变废为宝啊!”
苏云笑了笑,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朱琳那双盈盈秋水般的眸子。
那里面的探究和欣赏,比刚才更浓了。
在这个讲究奉献、讲究实干的年代,再多的花言巧语,都不如这种运筹帷幄的本事来得实在。
一条干毛巾突然递了过来。
是杨洁。
她看着这个只穿着背心,满身臭汗的年轻人,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只有一种挖到宝的欣赏。
“擦擦。”杨洁把毛巾塞进他手里,然后把自己那个宝贝得不行的、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军用水壶递了过去,“喝口水。晚上开会,你坐我旁边。”
后面那句话,声音不大,但分量极重。
这不仅仅是入场券。
这是“上桌吃饭”的资格。
是苏云正式踏入这个传奇剧组,踏入那个辉煌时代的入场券。
苏云穿上那件湿透了的白衬衫,扣子没扣全,透着股子洒脱。
“行啊,杨导。”
他看了看天边渐渐烧红的晚霞,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只要管饭,我一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