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南京的路,是用屁股丈量的。
BJ212吉普车,在这个年代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对应腰椎间盘突出的刑具。
扬州到南京虽然不算远,但中间隔着长江。这时候还没有高速,得走老国道,还得排队等轮渡。
钢板弹簧的悬挂硬得像铁,压过路面上一颗石子,都能精准地传导到尾椎骨上。
苏云坐在副驾驶,手把抓手都要攥出水来了。
开车的李成儒倒是兴奋得很。
“我说苏顾问,您这路子够野的啊。”
李成儒单手扶着方向盘,“连保定厂压在南京库里的陈年烂账您都知道?咱们就带这两千块钱,能把货拉回来?”
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夹杂着江风的湿气。
苏云点了根烟,压下晕车劲儿,看着窗外道:“成儒哥,做买卖,钱是次要的,关键是挠到对方的痒处。那批货在他们眼里是废品,咱们去拉,是帮他们‘消灾’。你说,谁求谁?”
李成儒琢磨了一下,乐了:“嘿,您这脑子,天生就是干倒爷的料!在文化单位屈才了!”
苏云笑了笑,没接茬。
他的目光有些深邃。
这次带李成儒出来,他是有私心的。
这人虽然嘴碎、爱显摆,但是讲义气、路子野、执行力强。
未来的“悟空文化”,缺这么个能冲锋陷阵的大管家。
这一路,就是那是面试。
……
四个小时后。南京,鼓楼区。
保定胶片厂驻苏办事处。
这是一座有些年头的苏式小楼,院子里杂草丛生。
苏云没让李成儒把车直接开进办公楼。
“去后门。”苏云指了指路,“先去仓库。”
吉普车绕到后门。
透过铁栅栏,能看到露天堆场上,堆着几百个黑色的铁皮罐子,上面盖着的油布都积了灰。
那些就是用来装电影胶片母带的密封罐,此刻却像垃圾一样被丢在角落里。
苏云的心跳快了两拍。
“T-82-EXP-04。”
苏云指着离得最近的一个罐体上的喷漆,“就是这批。因为乳剂异常被退回来的货,在这个办事处压了一年了。”
李成儒凑过来:“怎么着?这就是您说的宝贝?”
“在不懂行的人手里是废品,在我手里,它是黄金。”
苏云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去见正主。这一仗,咱们要把这办事处主任忽悠瘸了。”
“你看那个罐子上的标号。”
苏云指着离得最近的一个罐体,上面用白漆喷着“T-82-EXP-04”。
“T代表试验型,EXP是乳剂异常。如果我没猜错,这批胶片的问题在于卤化银晶体颗粒大小不均,导致感光度不稳定。”
苏云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只要用‘高温快速显影法’,控制住银盐的沉淀速度,这种不稳定就能变成一种独特的‘噪点风格’。”
李成儒听不懂什么卤化银,但他听懂了苏云语气里的那种掌控感。
这小苏顾问,是真的懂行。
“走,去见正主。”
苏云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转身上车。
这一次,吉普车直接开到了厂部办公楼楼下。
李成儒也是个戏精,一下车就摆出了“央视制片主任”的架势,皮包一夹,迈着八字步就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