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招待所203房间。
这是杨洁的临时办公室兼卧室。屋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杨洁正戴着老花镜,拿着算盘,跟随队的财务老张在那儿对账。
“杨导,真没辙了。”
老张把账本一合,一脸的苦瓜相,“这一站去九华山,路费、食宿,再加上给当地群演结的钱,账面上只剩下三百块。别说买胶片了,就是全剧组这几十号人后天的早饭钱,都还没着落。”
杨洁揉了揉眉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能不能先跟台里预支?”
“电报拍了三封了。”老张叹气,“回复就俩字:‘想辙’。现在的台里也紧,听说几个大项目都在抢经费,《红楼梦》那边也在哭穷呢。”
“实在不行……”
杨洁咬了咬牙,把手上的那块上海牌手表摘了下来,“先把这个当了。再苦不能饿着演员。六小龄童每天还要练功,没肉吃怎么行?”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敲门声响了。
“进。”杨洁把手表重新戴回手腕,调整了一下情绪。她是主帅,不能让
门开了。
苏云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两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冰镇啤酒。
李成儒跟在后面,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绿色帆布包,累得像条刚犁完地的牛,呼哧带喘。
“这么晚了,还没睡?”杨洁挤出一丝笑容。
“睡不着,来给领导汇报汇报工作。”
苏云把啤酒放在桌上,用牙咬开瓶盖,那是给杨洁和老张递过去,“顺便,交点‘党费’。”
“党费?”杨洁愣了,“你又不是党员,交什么党费?”
苏云没说话,只是冲李成儒扬了扬下巴。
“成儒哥,倒出来吧。别把咱杨导吓着。”
李成儒早就憋不住了。
他把帆布包往那个本来就不大的写字台上一放,解开绳扣,抓住包底,猛地往上一提。
“哗啦——!!!”
声音沉闷而厚重。
那是一座山。
一座由一分、二分、五分硬币,还有一毛、两毛、五毛的纸币堆成的小山。
硬币撞击着桌面,有些滚落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纸币皱皱巴巴的,带着汗味、油墨味,还有那种钱特有的腥味。
在这昏暗的灯光下,这堆散碎的零钱,比金条还要震撼人心。
财务老张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杨洁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头,她却浑然不觉。
她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那堆钱,又抬头盯着苏云,声音变得严厉无比:
“苏云!你……你这是哪来的?”
在这个年代,这笔巨款如果不说清楚来路,那就是重罪。贪污?盗窃?还是投机倒把?
李成儒吓得一缩脖子,刚想解释。
苏云却依然坐在那儿,手里把玩着那个啤酒盖,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杨导,您别紧张。”
苏云指了指那堆钱,“这是咱们《西游记》剧组的‘衍生品试销收入’。每一分钱,都是扬州城的小学生们,为了支持咱们拍戏,用买冰棍的钱凑出来的。”
“衍生品?”杨洁没听懂这个超前的词。
苏云从兜里掏出一张剩下的孙悟空贴纸,放在桌上。
“就是这个。”
“我和成儒哥这两天没闲着。我们找了印刷厂,搞了个‘技术革新’,印了这批贴纸。也没多卖,就在学校门口试试水。”
“结果您也看到了。”苏云摊了摊手,“孩子们很热情。这一千八百五十二块三毛,都在这儿了。”
“一千八……多少?!”
财务老张的嗓子都破音了。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四十二块五!
杨洁拿起那张贴纸,看着上面金光闪闪的孙悟空,手有些抖。
她不是没见过钱。
她是没见过钱还能这么赚。
“你们……就靠卖这个纸片子?”杨洁不可置信。
“对。”
苏云站起身,语气变得郑重,“杨导,这笔钱,我和成儒哥一分没动。全交给剧组。”
“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杨洁看着这个年轻人。此时此刻,她完全看不透他。面对相当于普通人四年工资的巨款,他竟然能做到不动心?
“你说。”
“第一,这笔钱入账,名目不能是‘销售款’,那样咱们就是投机倒把。得写‘社会赞助’或者是‘宣传品工本费回收’。”
苏云的眼神非常毒辣,这是在规避政治风险,“这钱,得是咱们剧组为了宣传西游文化,向社会收回的‘成本’。这性质就变了,这叫‘以文养文’。”
财务老张在旁边疯狂点头。这小子,太懂行了!太懂财务制度了!
“第二。”
苏云看了一眼李成儒,“成儒哥这两天跟着我跑断了腿,也没少担惊受怕。这钱入了公账,得按照规定,给他发一笔‘业务提成’或者是‘加班补助’。不能让出力的人寒心。”
李成儒猛地抬头,眼圈红了。
他没想到,苏云在这时候还惦记着他。
杨洁沉默了良久。
她看着那一桌子的零钱,又看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
突然,她眼眶湿润了。
“好!好一个以文养文!”
杨洁走过去,紧紧握住苏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小苏,你不仅是救了急,你是给咱们剧组找了一条活路啊!”
“老张!现在就点钱!入账!”
杨洁大手一挥,“明天一早,买肉!买最好的五花肉!全剧组改善伙食!每人红烧肉管够!”
那个夜晚。
招待所203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三个大人在那儿数硬币,数得手指头发黑,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过年般的喜气。
苏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这一关过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顾问。他是这个剧组的“财神爷”,是杨洁最离不开的左膀右臂。
而那张贴纸,就像是一只蝴蝶,已经在扬州城扇动了翅膀。
风暴,就要来了。
第二天中午。大明寺斋堂。
平时这时候,大家吃饭都跟打仗似的,几口扒拉完就走,为了多睡会儿午觉。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斋堂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肉香。
那是正宗的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
而且不是以前那种一人两片,是拿着大盆装的,随便打!
“哎哟喂!今儿这是过年了?”
猪八戒马德华看着饭盒里满满当当的红烧肉,乐得直哼哼,“师父,您快看来,咱们这回真是有口福了!”
汪粤(唐僧)也咽了口唾沫,但还是保持着斯文:“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是哪来的经费?”
“听说是那个苏顾问弄来的。”
化妆师在旁边小声嘀咕,“那小子神了!昨晚扛了一麻袋钱进杨导屋里,说是卖什么贴画赚的。”
“贴画?”六小龄童正拿着个馒头蘸汤,听到这儿愣住了。
“可不是嘛!”
李成儒这会儿正端着个大碗,满面红光地在人群里穿梭,那是他人生中最得意的时刻。
“猴哥!您是不知道,现在外面都疯了!”
李成儒凑到六小龄童身边,眉飞色舞,“扬州城里的小学生,为了买一张印着您模样的贴纸,把小卖部的门槛都踩破了!咱们这红烧肉,那就是您的‘猴毛’变的!”
六小龄童听得一愣一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