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北京城醒得很早,却又安静得离谱。
若是往常,这个点儿长安街上早就满是自行车的铃声和早点摊的叫卖声了。
可今天,大马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驶过的几辆无轨电车,带着“嗡嗡”的电流声,拖着长长的辫子,显得格外寂寥。
胡同里也没了往日大爷们下棋提笼的喧闹,取而代之的是家家户户剁饺子馅那此起彼伏的“笃笃”声。
整座城市像是一只正在冬眠的巨兽,收敛了所有的气息,都在屏息凝神,等着晚上八点的那一声惊雷。
然而,与外面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广播大楼第6演播室。
这里,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苏云昨晚就在椅子上合衣眯了两个小时。
他是被冻醒的,也是被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吵醒的。
一睁开眼,他就看见马季正蹲在墙角的阴影里,对着斑驳的墙壁一遍遍地背着那段《宇宙牌香烟》的贯口。
老艺术家的嘴皮子翻飞,快得让人听不清字音,眼神里透着股近乎疯魔的专注。
“苏顾问,醒了?”
负责后勤的老张端着两笼热腾腾的包子进来,白色的蒸汽瞬间模糊了眼镜片,语气里带着一丝对主心骨的讨好:“赶紧趁热吃一口。今天食堂大师傅发话了,大家伙儿都别动火炒菜了,全天供应包子馒头。省事儿,随时能战!”
苏云抓起一个包子,狠咬了一口,滚烫的肉汁稍微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各部门现在的状态怎么样?”他一边嚼一边问,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都绷着呢。”老张努了努嘴,指着远处那几部热线电话,“那四个接线的小姑娘,早饭都没敢喝稀的,怕一会儿上厕所耽误事儿。这会儿正在那儿互相提问业务知识呢,紧张得脸都白了。”
苏云点点头,几口把包子吞下肚,用冰冷的自来水狠狠抹了把脸,强行让自己从疲惫中清醒过来。
他看着镜子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哪怕彩排得再完美,只要还没直播,变数就永远像幽灵一样存在。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上午十点,更衣室。气氛僵硬得快要凝固。
刘晓庆拿着那枚红色的别针,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那年代特有的、对“出格”的恐惧。
“苏云,这别针别在哪儿都不对劲。”
她有些烦躁地把别针往桌上一扔,“别高了,勒脖子,显得土气;别低了,王台长又要骂街。要不……我还是换回那件列宁装算了?”
这就是临战前的焦虑。哪怕是再大的腕儿,真到了这一刻,也会患得患失。
苏云走过去,捡起那枚别针。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透过镜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刘晓庆。
“晓庆姐,你看着我。”
苏云的声音很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昨天的霸气哪去了?你跟王台长拍桌子据理力争时的劲头哪去了?”
“我……”刘晓庆咬了咬嘴唇,眼神闪躲,“昨天是昨天。今天是直播。万一……万一真有观众打电话骂我不正经,我这辈子的名声……”
“没有万一。”
苏云弯下腰,手指轻轻捏住那个有些松垮的领口,找准了一个极其微妙的位置——既遮住了一部分所谓的“春光”,又完美保留了那个V字的流线型美感。
“咔嗒。”
别针扣上,清脆的声音在更衣室里回荡。
“看。”苏云指着镜子,“这不叫妥协,这叫点睛。”
“这枚别针,就像是你心里的一把锁。锁住了尺度,但锁不住你的美。相信我,过了今晚,全中国的裁缝铺都会卖断这种红衬衫。你不是在冒险,你是在定义什么叫‘美’。”
刘晓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抹红色映衬着她年轻的脸庞。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的犹豫退去,重新变得锐利起来:“行。听你的。我就赌这一把!”
搞定了女主角,苏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舞台那边又炸锅了。
“干冰机!干冰机堵了!”
负责特效的小王急得满头大汗跑过来,声音都变调了,“苏哥!有一台干冰机的喷嘴冻住了!怎么弄都不出烟!这要是缺了一角,猴哥腾云驾雾的效果就得打折扣啊!”
苏云心里“咯噔”一下。这就是墨菲定律,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他大步冲上舞台,趴在那台机器旁边一看,果然,喷嘴处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硬得像铁。
“有备用的吗?”
“有是有……但在库房,搬过来得半小时,还得重新预热……”小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两点。距离最后一次封场联调,只剩下一小时。
“来不及了。”苏云一咬牙,眼神发狠,“去!去食堂!把那种大号的暖水瓶,给我提十壶开水过来!”
“啊?开水?”
“对!要滚烫的!还有厚毛巾!快去!”
五分钟后,舞台侧面出现了一幅令人动容的画面。
苏云和李诚儒,两人一人裹着一条冒着热气的湿毛巾,死死地捂住那个冰冷的喷嘴。滚烫的开水浇在毛巾上,白雾腾腾。
苏云的手瞬间被烫得通红,但他咬着牙,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感觉不到疼。
“滋——”
终于,一声轻响,喷嘴里喷出了一股白色的雾气。
通了!
“呼……”苏云一屁股瘫坐在地板上,甩着烫得像红萝卜一样的手,“这哪是干冰啊,这是要把人急出火来。”
李诚儒在旁边咧着嘴,一边吹手一边看着苏云,眼里全是服气:“苏哥,我是真服了。这就叫‘冰火两重天’啊!刚才那几个技术员都吓傻了,还是您这招管用!我看这是个好兆头,今晚肯定火!”
苏云白了他一眼,刚想骂两句,广播里突然传来了冷冰冰的倒计时:
“各部门注意!距离直播还有四小时!全员最后一次设备自检!十分钟后,封场!”
苏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居民楼里,星星点点的灯光开始亮起,那是万家团圆的信号。
就在马路对面,那扇招待所的窗帘后面,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里。
苏云的心,突然静了下来。乱也乱过了,急也急过了。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晚七点。距离直播开始,还有六十分钟。
这时候的演播大厅,已经不再是“像”战场了,它就是战场。
大门紧闭,持枪的武警战士站在门口,目光如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室内的温度已经升到了三十度。
几百号人挤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每个人都在出汗,但每个人都感觉不到热。
只有那种令人窒息的肾上腺素味道,在空气中弥漫,粘稠得化不开。
台下第一排。广电部的吴部长、央视的王台长、以及那位一直跟苏云“不对付”的王洪副台长,此刻都已经就位了。
王洪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但他手里那块被攥得湿漉漉的手绢,出卖了他此刻的紧张。
他不停地回头看,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苏云的影子。
这几天,他骂也骂了,吵也吵了,但真到了这命悬一线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唯一能依靠的,竟然就是那个让他头疼不已的年轻人。
“苏云呢?”王洪低声问旁边的黄一鹤,声音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