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北京饭店,和外面的长安街是两个维度的世界。
一墙之隔。
外面是灰蓝色的棉猴大军、满地的鞭炮红屑,还有为了二斤猪肉在副食店门口排长队的烟火气。
而这里,旋转门一推开,那种厚重地毯吸纳了脚步声的静谧感扑面而来。
暖气足得让人想脱衣,空气里飘着现磨咖啡的焦香,混杂着只有在友谊商店里才能闻到的、混合着雪茄与古龙水的昂贵味道。
这是特权的通过证,也是欲望的各种气味。
西楼,豪华套房。
罗烈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袍,手里晃着半杯加了冰的芝华士,站在窗前俯瞰着楼下的长安街。
作为香港“新世纪”影业的掌舵人,罗烈这趟北上,本是抱着“猎艳”和“淘金”的心思来的。
但昨晚那场春晚,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对内地的傲慢。
那种几亿人共振的狂热,那种把政治宣传和娱乐表演完美融合的手段,让他嗅到了金钱的味道。
那个叫苏云的年轻人,不是个简单的编导。他是一个操盘手。
“笃笃笃。”
罗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劳,十点整。分秒不差。
“请进。”
门开了。
苏云走了进来。没有那件借来的军大衣,他换上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羊毛风衣,领口微竖,那是当时极少见的港式穿法。
李成儒跟在身后,腋下夹着公文包,戴着墨镜,一身的腱子肉紧绷着,活脱脱像个刚从上海滩片场走出来的金牌保镖。
“苏生!恭喜恭喜!”
罗烈放下酒杯,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热络,张开双臂迎了上去,“昨晚那场大秀,精彩绝伦!我在无线台的朋友都打听疯了,说这个苏云到底是何方神圣。苏生,你是一战成名啊!”
苏云没有伸手去接那个拥抱。他只是微微点头,径直走到沙发区坐下。那姿态,松弛得仿佛他才是这间套房的主人。
“罗先生,场面话就免了。”
苏云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春节很短,你的时间很贵,我的时间更贵。我们直接谈正事。”
罗烈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转了个弯,做个了“请”的手势,坐到了对面。
“苏生果然痛快。”罗烈身子前倾,眼神闪烁,“看来你是想通了?两百万港币,换‘悟空文化’49%的股份。支票我随时能开,只要你点头,以后你在香港……”
“罗先生,你误会了。”
苏云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没点,只是在指间把玩,“我不缺钱,也不缺人。你在内地能调动的这点资源,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鸡肋。”
罗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带上了几分江湖气:“那苏生今天来,是消遣我的?”
“我是来送你一场富贵的。”
苏云将一张折叠的信纸推到罗烈面前。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行钢笔画出的草图——维多利亚港的轮廓,和一条正在过江的龙。
“我要去香港。”
苏云盯着罗烈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我要去注册公司,我要把《西游记》卖到东南亚,我要把内地的演员带出去。但我现在的身份太敏感,走公派手续太慢。我需要一个‘商务理由’,需要一张过河的‘船票’。”
罗烈愣了一下,随即气极反笑,重新靠回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苏生,你很有趣。你拒绝我的钱,还要我帮你办手续去香港抢我的饭碗?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凭我有你要的人。”
苏云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头盯住了猎物的狼,吐出了两个字:“乐韵。”
罗烈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
那个有着一双丹凤眼、美得惊心动魄的“王熙凤”,是他这趟北上最大的遗憾,也是他势在必得的猎物。
他私下接触过几次,但这姑娘心气高,一直没松口。
“乐韵已经签给我了。”苏云淡淡地说,“只要我在一天,她就不可能私下跟你走。你也知道现在的政策,一旦被打成‘叛逃’,她这辈子就毁了,你也得惹一身骚。”
罗烈沉默了,眼神阴晴不定。他在权衡。
“苏生,你想怎么玩?”
“很简单。”
苏云指了指桌子,“你以‘香港新世纪影业’的名义,向央视发函,邀请‘春晚总策划苏云’及旗下艺人赴港进行‘特效技术考察及文化交流’。所有手续、费用,我自己搞定。你只需要盖个章。”
“作为回报——”
苏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会带乐韵去香港。在那边,你可以拥有她第一部电影的优先投资权和男主角指定权。当然,剧本得我点头。”“第二,未来‘悟空文化’在香港出品的前三部电影,东南亚发行权,优先给你。”
罗烈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内地干部。
可是这谈吐,这抓人七寸的手段,比他在九龙城寨见过的那些老狐狸还要老辣。
他很清楚乐韵的价值,更清楚如果苏云真能把内地的资源盘活带去香港,那将是多大的一块蛋糕。
这是一条过江龙。
挡他的路,可能会被撞翻;但如果借他一艘船,自己就能顺势搭上这股风。
“苏生,你确定你能把人带出来?”罗烈还在试探最后的底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偷渡才叫闹着玩。”
苏云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跟着你偷偷跑,那是‘盲流’,是‘叛逃’,是一辈子抬不起头。但跟着我走,那是‘文化交流’,是‘为国争光’,是光明正大的输出。”
“罗先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让她堂堂正正地站在红馆的舞台上,而不是像只老鼠一样躲在城寨的出租屋里。”
这一句话,不仅击碎了罗烈的防线,也无形中改写了那个女孩原本悲惨的命运。
罗烈深吸一口气,举起酒杯,这次是真心的:“好!苏生,你有种!”
“邀请函明天发传真过来。到了香港,尖沙咀这一块,有事报我罗烈的名字。”
“谢了。”
苏云没有碰酒杯,只是站起身,系好了风衣的扣子。“不过到了香港,罗先生最好还是把路走宽点。毕竟,那潭水,马上就要浑了。”
说完,他带着李成儒,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
走出北京饭店那扇沉重的旋转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那股奢靡的香水味。
李成儒长出了一大口气,摸了摸后背,全是汗。
“我的亲娘嘞……苏哥,刚才那场面太压人了。那姓罗的眼神跟刀子似的,我真怕他摔杯子叫人。”李成儒心有余悸,“咱们真要去香港?那可是资本的大本营,听说那边现在乱得很,又要谈判的,咱们去了能行吗?”
苏云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红墙黄瓦、白雪皑皑的紫禁城。
1983年。杀且二摔的那一跤还在发酵。
再过几个月,港币会暴跌,楼市会腰斩,人心惶惶,富豪出逃。
“成儒,你知道现在的香港是什么样吗?”苏云问。
“什么样?花花世界呗,听说遍地是黄金。”
“不。”
苏云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嗜血而兴奋的弧度。
“现在的香港,是恐慌的孤岛。富人在抛售,穷人在观望。对于普通人,那是灾难。”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狠狠一抓,仿佛抓住了那个时代的脉搏:
“但对于我们这种带着‘剧本’去的人来说……”
“那就是遍地带血的筹码。”
苏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金碧辉煌的北京饭店,又看向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