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轮胎剧烈摩擦跑道的啸叫声,波音707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滑行,减速。
舱门打开的一瞬间。
一股湿热、黏腻,夹杂着海水咸腥、烧鹅油香和廉价香水味的热浪,毫不客气地灌了进来。
那是不同于BJ肃穆干冷的空气。
那是欲望发酵的味道。
苏云走出机舱,站在舷梯上。
虽然是二月,BJ还大雪纷飞,这里却已有二十多度。
他脱下黑色的羊毛大衣,随手搭在臂弯,里面是一件白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修长的脖颈。
他眯起眼,迎着刺眼的阳光,看着远处维多利亚港灰蓝色的海面,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侵略性的弧度。
“香港,我来了。”
……
接机口,乱得像个大型菜市场。
各色皮肤的人挤在一起,粤语、英语、印巴语交织成一片喧嚣的声浪。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烟味,充满了野蛮生长的活力。
“苏生!这里!这里啊!”
人群最前面,一个穿着花衬衫、紧身喇叭裤,脖子上挂着手指粗金链子的年轻古惑仔,正举着写有“苏云”两字的牌子,拼命挥手。
那是罗烈派来的人,大B。
苏云带着两人走了过去。
“苏生你好!我是大B,烈哥让我来接几位!”
大B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滴溜乱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三人。
男的靓仔,女的……哇塞,这女的够味!大B看着乐韵那张即便戴着墨镜也遮不住风情的脸,忍不住在心里吹了个口哨。
“几位,车在那边,请!”
大B领着他们走出大厅,指着路边一辆银灰色的奔驰W123,一脸得意:“这可是烈哥的座驾,特意让我开来接几位的。怎么样,够排面吧?”
在这个年代,奔驰在内地确实是稀罕物。
李成儒眼睛都直了,刚想感叹两句,却被苏云轻轻碰了一下胳膊。
大B敏锐地捕捉到了李成儒的惊讶,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切,大陆灿。
他拉开车门,做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却并没有要去帮忙提行李的意思。
苏云站在车旁,脚步未动。
他看了一眼满脸堆笑却眼神轻慢的大B,又看了一眼那辆虽然擦得锃亮但明显有些年头的奔驰,最后目光投向了远处九龙半岛那片繁华的楼群。
“罗先生呢?”苏云淡淡问道。
“哦,烈哥在公司开大会,忙得很。”大B随口敷衍道,眼神飘忽,“他交代了,让我先送几位去油麻地的招待所安顿,晚上他在‘大富豪’夜总会摆酒给几位接风。”
“油麻地招待所?”苏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大富豪夜总会?”他又问了一遍。
“是啊!那可是全港最威的场子!”大B还在那吹嘘。
苏云摇了摇头。这是下马威,也是试探。
把他安排在油麻地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晚上再去那种声色犬马的场所,罗烈这是想从一开始就把他定位在“捞偏门”的档次上,想煞他的威风,压他的价。
如果上了这辆车,第一局就输了。
苏云没有动。他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摸出两张早已准备好的钞票。
那是两张崭新的“大牛”——五百元面额的港币。
在1983年的香港,这是大B这种马仔半个月的薪水。
他两指夹着钞票,轻轻塞进了大B那件花衬衫胸口的口袋里。
动作轻慢、随意,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雅,就像是在打赏一个泊车小弟。
大B愣住了,低头看着那露出半截的金黄色钞票,整个人都僵在那儿。
“苏生,这……”
“这钱拿着喝茶,辛苦你了。”苏云拍了拍大B僵硬的肩膀,凑近他耳边,声音低沉而清晰:
“回去告诉你老板。我在半岛酒店喝下午茶。”
“如果他想谈生意,让他四点钟之前过来。”
“如果四点钟我见不到人,那今晚的接风宴,就免了。我自己找别人谈。”
说完,苏云看都没看那辆奔驰一眼,抬手招了一辆路过的红色丰田的士。
司机是个老师傅,手脚麻利地下来帮着把行李塞进后备箱。
“成儒,乐韵,上车。”苏云拉开车门,语气平静得像是在BJ自家门口打车。
大B站在原地,手还捂着口袋里的那两张“大牛”,看着那辆绝尘而去的出租车,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他妈真的是从内地来的?这气场,这出手,这选的地方……比尖沙咀的话事人还像话事人!
出租车上。
刚才一直憋着的李成儒终于忍不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后面:“苏哥,那可是奔驰啊!咱真不坐?还有,咱们去那个什么……半岛酒店?我听说那地方贵得吓死人,住一晚顶咱们以前一年的工资啊!咱带的钱够吗?”
乐韵也有些担忧地看着苏云,这刚落地就这么花钱,真的行吗?
苏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繁华街景,看着那些写着“舞厅”、“桑拿”、“燕翅鲍”的巨大招牌,眼神冷冽如刀。
“成儒,记住了,这是香港的第一课。”
他转过头,看着两个还没回过神来的同伴:
“在这个地方,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省吃俭用、被人看不起的穷鬼;一种是挥金如土、让人敬畏的大鳄。”
“咱们是来做什么的?是来抄底的。”
苏云指了指这片纸醉金迷的世界:“既然要抄底,就得让这帮势利眼看看,咱们不仅有过江的胆子,还有压得住场子的本钱。”
“从现在开始,把那种小心翼翼给我收起来。把咱们兜里所有的钱,都给我花在该花的地方。”
“我要让整个尖沙咀都知道——”
“那条过江龙,带着钱,上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