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观塘,是香港这座繁华都市被遗忘的B面。
这里没有中环的璀璨灯火,没有尖沙咀的衣香鬓影。
只有充满了底层挣扎与生命力的味道。
一辆黑色的平治轿车在狭窄的街道上七拐八绕,避开路边的积水和杂物,最终停在了一家亮着昏黄霓虹灯的麻将馆门口。
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两根,滋滋作响,透着一股萧瑟的匪气。
车门推开,王晶第一个钻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那块油腻腻的、写着“聚义社”三个大字的招牌,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的西装领口,小声对跟在后面的苏云嘀咕:
“苏老板,真要进去?我可听说,这个‘大D’脑子不太正常,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咱们是正经拍电影求财的,没必要跟这种亡命徒沾上关系啊,万一……”
“王导,你错了。”
苏云下了车,脚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虽然是二月,但这麻将馆门口透出的热浪依然逼人。
他脱下那件扎眼的黑色风衣搭在臂弯里,里面只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微敞,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那块精致的精工表。
路灯下,他整个人看起来既干练,又透着一股从容的松弛感,与周围脏乱的环境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我们不是来求他。”
苏云看着那扇不断有人进进出出的破旧木门,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盘早已布好的棋局。
“我们是来给他送一张——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罗烈最后一个下车。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到了最前面。
他是邵氏出身的老江湖,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
有他在,至少能保证他们走进那扇门的时候,气势上不会输。
……
麻将馆里,烟雾缭绕,空气浑浊得能切出块来。
“哗啦啦”的麻将牌撞击声、夹杂着粤语粗口的叫骂声、还有头顶吊扇“嗡嗡”的转动声,汇成一股令人烦躁的声浪。
几十个赤着上身、露出各色纹身的精壮汉子挤在几张桌子前,每个人面前都堆着一小沓钞票和香烟。
这种充满了荷尔蒙和汗水味的地方,是文明社会的法外之地。
当苏云三人走进来时,那股子外来者的“斯文气”,与这里的“江湖气”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十几道不怀好意、审视猎物般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了过来。
“看咩啊看!打牌啊!”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像个账房先生的瘦高个站了起来,冲着周围吼了一嗓子。
他叫“四眼陈”,是大D的头马,也就是俗称的“白纸扇”,负责社团的账目和出谋划策。
“哟,这不是烈哥吗?”四眼陈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眼神在三人身上打转,“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到我们观塘这小庙里来了?”
“阿陈,几年不见,越来越有样了。”罗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稳,“大D哥呢?我带两位BJ来的大老板,跟他谈笔正经生意。”
“我们大佬很忙的。”
四眼陈瞥了一眼罗烈身后的苏云和王晶,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如果是借钱,利息九出十三归;如果是交数,放下钱就可以走了。”
罗烈脸色一沉,刚要发作。
苏云却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动作轻巧却有力地拍在了四眼陈的胸口。
“陈先生,我们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听你‘也是一样’的。”
苏云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意,“这信封里是两万块,只是见面礼。你可以拿着它,进去告诉大D哥,外面有笔几百万的大生意在等他。或者,你也可以选择拒绝,然后告诉我们,大D哥今天不想发财。”
“当然,那样的话……”苏云笑了笑,那笑容在烟雾中显得有些高深莫测,“明天早上,这笔财富可能就会流向隔壁街区的字头。到时候,我想大D哥可能会对你的‘忠诚’很有意见。”
四眼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感受着胸口那个信封的厚度,又看了看苏云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
这个大陆仔,不简单。
“苏生说笑了。”
四眼陈迅速权衡利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连忙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佬就在里面的VIP房。三位,请。”
……
穿过喧闹的大厅,是一间用毛玻璃隔出来的包房。
里面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冷。房间正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鱼缸,里面养着几条凶猛的龙吐珠。
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手指粗金链子的光头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拿着一勺生肉,往鱼缸里喂食。
他的背上,纹着一条张牙舞爪的过肩龙,随着他喂食的动作,肌肉隆起,那条龙仿佛在皮肤上缓缓游动,择人而噬。
他就是这片地界的话事人,“和联胜”最疯的红棍——大D。
“烈哥,带两个生面孔来我这儿,想过两手?”
大D没有回头,甚至连喂鱼的动作都没停,语气傲慢。
“D哥,这位是BJ来的苏老板,想跟你谈笔生意。”罗烈上前一步,介绍道。
“生意?”
大D把手里的勺子扔进鱼缸,溅起一阵水花,惊得里面的龙吐珠四散游走。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用那双充满了暴戾之气和血丝的三角眼,扫了苏云一眼。
“我跟大陆仔,没什么生意好谈。我只懂收数。”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窗外那片漆黑的废弃船坞方向,“那片地,是我罩的。听说你们想在那儿拍戏?可以。一天十万,少一分,我就把他连人带机器,一起扔进海里喂鱼。”
王晶的脸白了。一天十万?这比抢银行还狠!抢钱还要坐牢,他这是明抢!
罗烈的眉头也皱了起来:“D哥,咱们都是江湖人,凡事好商量……”
“没得商量。”大D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雪茄剪,“咔嚓”一声剪断了雪茄头,就像剪断一根手指,“我这儿就这个价。给得起就拍,给不起就滚蛋。嘉禾那边可是跟我打过招呼了,我不动你们,已经是给烈哥面子了。”
嚣张,霸道,不留余地。
这就是大D的风格,也是嘉禾想要借刀杀人的底气。
然而,苏云没有被这股气势吓住。
他拉开一张椅子,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自家的客厅。他甚至给自己倒了杯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D哥,十万一天,太便宜了。”苏云开口了。
这句话一出,整个房间瞬间死寂。
连四眼陈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D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狞笑,手里把玩着那把雪茄剪:“哦?嫌便宜?那你倒是说说,该多少钱一天?”
“不该按天算。”
苏云放下茶杯,看着大D,一字一顿地说,“D哥你这种身份的人,还在收这种零敲碎打的‘保护费’,太掉价了。那是街边烂仔才干的事。”
“你应该收——管理费。”
“管理费?”大D皱眉,这个词对他来说有点新鲜。
“对。”
苏云站起身,走到大D身边,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那个让他无法拒绝的魔鬼方案:
“我们‘东方影业’,出钱出技术,把那片烂船坞改造成全香港独一无二的‘动作片外景基地’。”
“然后,我们成立一家合法的‘物业管理公司’。这家公司,D哥你占三成干股,挂名执行董事。”
“以后,不管是嘉禾,还是新艺城,想来这儿拍枪战戏、爆炸戏,都得先经过你D哥签字点头。场地租金,咱们按小时收,每小时一万。这笔钱,是合法的营收,你要报税的,是干干净净的钱。”
“你不再是个收保护费的烂仔,你是这个基地的‘D董’。那些大明星见了你,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你一声‘老板’。”
“这叫什么?这叫产业升级。这叫把黑钱洗成白钱,把拳头变成规矩。”
苏云说完,直起身,退后一步,静静地看着他。
大D脸上的狞笑消失了。
他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震惊、贪婪、和一丝被说中心事的复杂光芒。
他混社团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有一天,像那些太平绅士一样,穿着西装,坐在写字楼里,受人尊敬吗?他在社团里争那个“龙头棍”,不就是为了这点虚名和实利吗?
而苏云,直接给了他一张通往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你凭什么?”大D的声音变得沙哑,喉结滚动,“凭什么那些大公司会听你的?”
“就凭我手里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苏云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英雄本色》的动作设计分镜草图,扔在桌上。
“就凭我能让他们拍出最好看的电影,赚最多的钱。资本是逐利的,D哥,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D哥,这是一个新时代。光靠打打杀杀,是坐不稳江山的。”
苏云看着他,最后抛出了杀手锏,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
“跟我合作,你得到的是一个源源不断的金矿,和一个能让你儿子以后填履历表时,敢写‘父亲是公司董事’的正当身份。”
“拒绝我,你得到的,只是那点带血的快钱。然后等着被警方扫荡,等着被时代抛弃。”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大D头皮发麻。他看着苏云,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大门在向他敞开。
良久。
大D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笑得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笑出了眼泪。
“好!好一个大陆仔!你看得透!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看得透多了!”
他走到苏云面前,伸出那只砂锅大的、布满老茧的手,“你这个朋友,我大D交了!以后这片船坞,就是你苏老板的!谁敢在这儿闹事,我他妈第一个劈了他!”
苏云也伸出手,与他重重一握。
“合作愉快,D董。”
这一声“D董”,叫得大D通体舒泰,仿佛骨头都轻了几两。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珍藏的路易十三,直接倒了两大杯。
“苏老板,按江湖规矩,这杯酒,我敬你!”
苏云没有犹豫,接过酒杯,与大D重重一碰,一饮而尽。
辛辣的烈酒入喉,像一团火在胸中燃烧。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被成功“招安”的社团大佬,又看了看旁边目瞪口呆的王晶和罗烈,心里那块关于香港布局的最后一块拼图,稳了。
“王导,烈哥。”
苏云放下酒杯,脸上带着一丝被酒精熏出的潮红,眼神却异常清醒。
“现在,人、钱、地,都齐了。”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海面,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决绝:
“通知发哥和星仔,做好准备。”
中环,东方影业。
虽然刚刚挂牌,但三十六楼的办公室里已经忙得热火朝天。
李成儒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正在对着电话那头咆哮,京片子味儿十足:“什么?没有?我告诉你,那种五十年代的老式印钞机,就算是去博物馆偷,你也得给我弄一台来!这是苏老板点名要的道具!”
办公室内,苏云看着墙上贴着的那张《英雄本色》人物关系图,手里的红蓝铅笔轻轻敲击着桌面。
“小马哥”有了,周润发已经入戏。
“阿星”这个原创新角色也有了,周星驰正在疯狂练习“怎么把贱演得让人心疼”。
但是,这部戏的另外两根顶梁柱——“宋子豪”和“宋子杰”,还空着。
“王导。”
苏云喊了一声正在旁边吃盒饭的王晶。
“苏老板,吩咐。”王晶嘴里塞着烧鹅,含糊不清地应道。
“邵氏那边,最近是不是刚裁了一批‘老人’?”
王晶愣了一下,咽下烧鹅:“是啊。六婶要削减预算,那一批演古龙武侠片的大侠们,因为年纪大了,身手慢了,都被发了‘荣休信’。怎么?你想去废品站淘宝?”
“对。”
苏云站起身,眼神深邃,“我要去找一条被困在浅滩上的‘龙’。”
……
九龙,一家不起眼的茶餐厅。
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发际线有些后移,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深深的疲惫。
他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鸳鸯,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像个落魄大叔的男人,就是七十年代红遍东南亚、被誉为“香江第一美少年”的——狄龙。
曾经,他是大侠楚留香,是风流李寻欢。
如今,他只是一张被邵氏无情抛弃的“过期旧船票”。
“这里的鸳鸯不正宗,奶味太重,茶味太淡。”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他对面响起。
狄龙抬起头,看到一个气质不凡的年轻人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你是?”狄龙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老派江湖人的礼貌,却也透着一股子心如死灰的冷淡。
“我是苏云。东方影业的老板。”
苏云开门见山,把那份剧本推到他面前,“我想请你演男一号,宋子豪。”
“东方影业?”狄龙苦笑了一声,“就是那个敢跟嘉禾对着干的新公司?苏先生,你找错人了。我现在是被邵氏辞退的人,而且……”
他指了指自己光洁的额头和微凸的小腹,“我已经老了。大侠是不能秃头的。现在的年轻人,喜欢看成龙跳楼,不喜欢看我这种老古董耍帅。”
“谁让你演大侠了?”
苏云打断了他。
他盯着狄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你演的,就是一个‘过气’的大哥。”
“他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只想做一个好人。他被兄弟出卖,被亲人误解,被这个时代抛弃。他想退,但江湖不让他退。”
苏云的话,像一把盐,精准地撒在了狄龙正在流血的伤口上。
狄龙的眼神变了。那种温和的伪装被撕开,露出了一丝痛苦的颤栗。
“龙哥。”
苏云身体前倾,声音低沉,“我知道你心里有火。你不想认输,你不想承认自己真的被时代淘汰了。你想告诉邵逸夫,告诉方逸华,告诉全香港——你狄龙,还没死!”
“这部戏,就是你的翻身仗。”
“我不让你拿剑。我要你拿枪。”
“我要你把这几年的委屈、不甘、憋屈,全部发泄在这个角色里。不是为了证明你多能打,而是为了证明——”
苏云指了指剧本上的那句台词:
“我不做大哥好多年。”
狄龙的手颤抖着,抚摸过那句台词。
良久,他抬起头,那双曾经迷倒万千少女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属于“豪哥”的,义薄云天的火。
“苏先生。”狄龙的声音沙哑,“这杯茶,我喝了。”
……
搞定了“大哥”,接下来是“弟弟”。
湾仔,华星唱片录音棚。
走廊里挤满了抱着鲜花和礼物的少女粉丝,尖叫声此起彼伏。
录音棚里,一个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孽的年轻人,正在一遍又一遍地录着那首《风继续吹》。
他是张国荣。
此时的他,虽然在歌坛已经崭露头角,但在影坛,却一直是个尴尬的存在。
人们说他只有一张脸,说他阴柔,说他只能演那种不痛不痒的青春片花瓶。
甚至在颁奖礼上,他的名字被念出来时,还会伴随着稀稀拉拉的嘘声。
“停!”
制作人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录音,“Leslie,你的情绪不对。太软了!这首歌是离别,是无奈,不是撒娇!”
张国荣咬着嘴唇,摘下耳机,眼神里满是倔强和委屈。
他想反驳,却又无从说起。
“他说的没错,确实软了。”
苏云推门而入,无视了制作人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到张国荣面前。
“你是谁?”张国荣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我是能让你拿影帝的人。”
苏云看着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心里暗叹: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张国荣,你是不是很讨厌别人叫你‘花瓶’?是不是很讨厌别人说你只会靠脸吃饭?”
苏云的话很刺耳,直接戳中了张国荣的痛处。
少年的脸涨红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炸毛:“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给你一个机会,去演一个‘讨人厌’的角色。”
苏云拿出一页人物小传。
“宋子杰。一个热血、冲动、甚至有点是非不分的警察。他恨他的哥哥,恨那个混黑道的哥哥毁了他的前途,害死了他的父亲。”
“这个角色很不讨好。观众可能会骂他不懂事,骂他白眼狼。”
苏云盯着张国荣的眼睛,“但是,只有你能演。”
“因为你骨子里有股‘倔劲儿’。那种不被世人理解、却依然要死磕到底的倔强。”
“我要你在戏里,把你对那些黑粉的愤怒、对偏见的不屑,全部爆发出来。”
“别做偶像了,Leslie。”
苏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做个男人。做一个敢爱敢恨、流血不流泪的男人。”
张国荣看着手里的人物小传,看着那个叫“宋子杰”的角色。
他在这个角色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个拼命想证明自己,却总是撞得头破血流的自己。
他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野心。
“如果我演了……”张国荣咬着牙,“他们还会说我是花瓶吗?”
“不会。”
苏云笑了,“他们会说,香港影坛,从此多了一个真正的——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