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尖沙咀。
CatoDis。
这是80年代香港最潮、最疯狂的夜店。
巨大的镜面球在头顶旋转，折射出迷离的镭射光。
强劲的迪斯科舞曲像重锤一样敲打着心脏，空气里混合着昂贵的香水味、烟草味和年轻荷尔蒙挥发的味道。
苏云坐在二楼的VIP卡座里，手里拿着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穿过疯狂扭动的人群，落在一楼角落的一个卡座上。
那里坐着一个瘦削的女孩。
她留着一头蓬松的短发，画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略显夸张的烟熏妆，身上穿着一件缀满亮片的垫肩外套。
她手里夹着烟，姿态看起来很豪迈，正跟身边的一群朋友划拳喝酒，笑声很大，甚至有些刺耳。
但苏云看得出来，那笑意没达眼底。
在那层厚厚的粉底下，藏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深入骨髓的沧桑与落寞。
梅艳芳。
此时的她，虽然刚拿了新秀歌唱大赛冠军，出了第一张专辑《心债》，但媒体对她的评价并不好。
有人说她长得不漂亮，有人说她像个“白粉妹”，公司华星唱片更是把她包装成了“港版山口百惠”，让她走清纯邻家路线。
这让她很别扭。就像让一只野豹去学猫叫。
“苏哥，就是她？”
李成儒扯着嗓子，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喊道，“看着……有点单薄啊？也不算顶漂亮，能撑得起咱们的大戏？”
在李成儒的审美里，还得是龚雪、林青霞那种大美人。
“成儒，看女人不能只看脸。”
苏云抿了一口酒，眼神深邃，“要看‘味儿’。她是那种……在垃圾堆里都能开出花来的女人。这种生命力，全香港找不到第二个。”
说完，苏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走，去会会这位‘百变天后’。”
……
一楼卡座。
梅艳芳刚输了一拳，正准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酒杯。
“这酒太烈，伤嗓子。”
苏云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钻进了她的耳朵。
梅艳芳愣了一下，抬起头。
看到一个年轻英俊、气场却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站在面前。
他不像那些来搭讪的富二代那样轻浮，也不像那些疯狂的歌迷那样狂热。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认识了她很久。
“先生，你哪位？”
梅艳芳身边的经纪人立刻警惕地站了起来，“阿梅在私人聚会，不签名的。”
苏云没理会经纪人。
他看着梅艳芳，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那只剩最后半包的“大白兔奶糖”，放在桌上。
“听说你小时候在荔园卖唱，嗓子哑了就吃这个润喉。”
“现在的你，比那时候红了，但好像……比那时候更不开心了。”
梅艳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荔园卖唱，那是她最不想提、却又刻骨铭心的童年记忆。四岁登台，看尽冷暖。
眼前这个男人，一句话就撕开了她所有的伪装。
她挥了挥手，示意经纪人坐下。
然后拿起那颗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久违的回忆。
“你想干什么？”梅艳芳看着苏云，眼神里的防备卸下了一半，多了一丝好奇，“想泡我？还是想找我拍戏？”
“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苏云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素描纸——那是他昨晚让美工连夜画的。
他把纸摊开在沾满酒渍的桌面上。
画上，是一个女人。
穿着紧身的旗袍，盘着复古的发髻，眼神哀怨而缠绵，嘴角叼着一张胭脂纸。
那是一种颓废到了极致、却又美到了极致的——鬼气。
旁边写着三个字：《胭脂扣》。
虽然此时李碧华的小说还没大火，但苏云要的是这个“意象”来击中她
“现在的华星把你包装成山口百惠，那是在浪费你的天赋。”
苏云指着那幅画，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
“你不是邻家小妹。你是女王，是妖精，是可以在男人心里放火的胭脂虎。”
“来我的公司。我不让你学任何人。”
“我要让你做——梅艳芳。”
梅艳芳死死盯着那幅画。
她的手在颤抖。
画里的那个女人，那个眼神，击中了她灵魂深处最隐秘的渴望。
那是她梦里无数次想成为、却被现实压抑住的自己。
“你是……苏云？”
梅艳芳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个人。
最近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新闻。
那个搞垮了嘉禾院线、捧红了周润发的内地教父。
“是我。”
苏云伸出手，“东方影业，缺一个大姐大。有兴趣吗？”
“不行！”
还没等梅艳芳说话，旁边的经纪人尖叫着跳了起来，“苏先生！阿梅是我们华星的人！也是TVB的签约艺人！她的合约还有五年！你这是在挖墙脚！信不信我叫保安……”
“啪。”
苏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轻飘飘地拍在桌上。
那是刚才他在楼上就写好的。
数额是空白的。
“回去告诉你们华星的老板。”
苏云看都没看那个经纪人一眼，目光始终锁在梅艳芳脸上，“违约金，让他自己填。只要不太离谱，这单我买了。”
“另外，告诉方逸华小姐。”
苏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邵氏的片库我都买了，还在乎多买一个歌手吗？让她给个面子，算我苏云欠她一个人情。”
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