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古伯前脚刚走,总统套房的空气似乎都松弛了几分。
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里,那支古巴雪茄彻底燃尽,只剩一截惨白的死灰。
李成儒一边收拾桌上散乱的文件,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揉得像咸菜干似的机票,手腕一抖,精准地抛进了垃圾桶。
嘴里还没闲着:
“真他妈邪了门。泛美航空这帮洋鬼子也是看人下菜碟,买了票非说超售,硬把我挤下来。说什么下一班得等三天……这也就是在美国,要在四九城,爷非得掀了它的柜台。”
苏云负手立在窗前,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倒映在他瞳孔里。闻言,他没回头,只是轻笑一声: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您就别拽词儿了。我要真飞了,刚才那场面谁给您捧哏?”
苏云转过身,走到李成儒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领带,“而且,美国那边的事,我已经电话交代给卡梅隆了。”
“卡梅隆?那个开卡车的暴脾气?”李成儒手上一顿。
“对。那家伙现在拿了咱们的钱,正愁没处表忠心。”苏云拿起茶几上那个价值五亿美金的文件夹,在手心拍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跑腿注册版权、跟工会那帮流氓扯皮,这种脏活累活让他去干正好。他是地头蛇,比你牙尖嘴利。”
“既然老天爷把你扣在香港,那就说明——”
苏云嘴角的笑意倏忽收敛,手指隔空点向地图的东北方:
“那里有更要命的任务等着你。”
“更要命?”李成儒顺着手指看去,眼珠子微微一瞪,“……日本?”
“没错,东京。”
苏云的声音沉了下来,“成儒,刚才你也听到了。三年,五亿美金。咱们跟古伯赌的不是钱,是命。”
“想把那些塑料玩具卖疯,光靠嘴皮子吹没用,得靠片子轰炸。”
“《变形金刚》,90集,工期紧,任务重。放眼全亚洲,能吞下这个产能的,只有日本东映动画。”
苏云从公文包里抽出早就备好的资料——那是东映的情报,上面压着几张飞往东京的头等舱机票。
“明天一早的飞机。”
“记住,咱们是甲方,是去撒钱的祖宗。别被小日本那套点头哈腰给忽悠瘸了。”
“我的要求只有十六个字:质量要顶,速度要快,版权独占,寸步不让。”
李成儒看看那几张新机票,又瞥了一眼垃圾桶里的废票,苦笑一声:
“合着您早就算准了我走不了?这是连环套啊。”
但他随即一拍大腿,眼里那股子顽主的混不吝劲儿又上来了:
“得嘞!美国那是洋鬼子的地盘,我两眼一抹黑。去日本?哼,那我得好好给他们上一课,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天朝上国’的甲方!”
……
就在李成儒准备东征日本的时候。
深圳罗湖桥,这道连接香港与内地的血管,正迎来一位特殊的细胞。
张明敏提着磨损严重的皮箱,混在一群回乡探亲的老阿伯身后。
人流拥挤,汗味与烟草味交织。
虽然苏云给了五万块安家费,关系也打点通透,但他心脏还是撞得胸口生疼。
那是1983年。
对于大部分香港人来说,一河之隔的内地,是迷雾中的故乡。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他下意识按了按胸口的口袋,那里贴肉放着回乡证,还有苏云亲手写的那张歌词纸。
“证件。”
窗口里的边检人员穿着草绿色制服,帽徽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张明敏双手递上证件,手心滑腻腻的全是汗。他甚至担心自己这身略显夸张的西装,或是皮箱里的演出服,会招来不必要的盘问。
工作人员翻开证件,抬头扫视一眼,语气并没有想象中严厉:
“张明敏?职业是……电子厂工人?”
“是……是。”张明敏喉结滚动,慌忙补充,“也是……也是个歌手。这次是……是央视邀请我去BJ……”
“央视?”
工作人员眼神一亮,接过那张邀请函仔细端详,脸上那股公事公办的严肃瞬间化开了,“去BJ唱歌啊?那是好事!那是给国家长脸的事!”
“啪!”
红戳落下,声音清脆悦耳。
证件递回来时,带着一股自家人的热乎劲儿:
“同志,进去吧。BJ现在天儿好,多唱几首好听的!”
一句“同志”,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张明敏心头筑起的堤坝。
他呆呆接过证件,看着那张朴实的笑脸,眼眶发酸。
没有审视,没有敌意,只有扑面而来的乡音。
走出关口,深吸一口气。深圳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焦味和工地扬尘,稍微有点呛,但……
这是家的味道。
不远处,一辆挂着京牌的吉普车早已熄火等候。
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快步迎上,双手如铁钳般握住他:
“是张明敏同志吧?我是央视老赵!一路辛苦!咱们直奔火车站,软卧给您留着呢!饿了吧?车上有热乎的大肉包子!”
吉普车发动,窗外的农田与红色标语飞速后退。张明敏紧紧攥着那张歌词纸,指节发白。
他知道,跨过罗湖桥这一步,他的命,就和这片热土绑死了。
……
BJ,中央电视台,会议室。
烟雾浓得几乎能切成块。
黄一鹤导演将那盘从香港寄来的小样磁带,小心翼翼地塞进双卡录音机。
长条会议桌两旁,坐满了台里的导演和老资格音乐专家。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在审阅一份生死判决书。
“老黄啊,这个香港歌手,路子是不是太野了?”
一位戴厚底眼镜的音乐老师敲着桌子,“春晚是严肃的政治任务,这种通俗唱法,轻浮!老百姓能接受这种靡靡之音?”
“是啊。”另一位导演附和,“还是个业余的电子厂工人?这要是上了台压不住场,那是直播事故!”
“能不能行,耳朵收货!”
黄一鹤不想废话,直接按下播放键。
“咔哒。”
磁带转动,一阵激昂如战鼓的前奏冲破了烟雾。
紧接着,一个并不完美、略带沙哑,却饱含着颤抖深情的男声,在会议室里炸响:
“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
“可是不管怎样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
原本嘈杂的窃窃私语,像被刀切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那些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那些审视挑剔的目光,逐渐凝固,然后一点点融化。
没有花哨的转音,没有复杂的编曲,只有一颗滚烫得要把胸膛烧穿的心。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
唱到副歌爆发处,那位刚才还在质疑“靡靡之音”的老师,猛地摘下眼镜,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角。
曲终。
磁带空转的沙沙声响了很久。
足足一分钟,死寂一片。
“好!”
一直沉默的台领导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盖被震得叮当乱跳。
“唱得好!词写得更好!”
“这哪里是通俗歌曲?这是海外游子在喊妈啊!”
老领导霍然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劈叉:
“不管什么唱法,能把眼泪唱下来的,就是好作品!这个张明敏,必须请!不仅要请,还要给他最好的时段!最好的伴奏!”
“咱们是打开大门办晚会,就是要让全世界看看,中国人的心,还没散!”
黄一鹤长出一口气,背后的衬衫湿了一片。
他望向窗外BJ明媚的秋阳,心里对那个从未谋面的苏云,道了一声大大的“服”。
苏云,你小子,懂人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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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日本,东京,练马区。
东映动画株式会社,一间充满昭和霉味的传统和室。
空气僵硬得像块石头。
东映专务山田健二跪坐在榻榻米上,身后是一排黑西装、死鱼脸的技术部长。
对面,李成儒盘着腿,像个北京胡同大爷似的瘫在靠背椅上,手里夹着根两毛钱一包的“大前门”,喷出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山田专务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李桑,动画是艺术,不是流水线。90集《变形金刚》,那种作画精度,还要一年半完成?这违背了东映的‘匠人精神’。我们的档期排到了后年,请回吧。”
翻译战战兢兢地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