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聊着天,说的都是些剧组的趣事,语气轻松得像是一对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黄一鹤导演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挥着一封电报。
“小苏!香港那边来的!急电!”
苏云跟朱琳说了声“先挂了”,便接过电报。
电报是王晶发来的,字里行间充满了火药味。
【苏生:新艺城《最佳拍档》票房破三千万,麦嘉公然在报纸上叫嚣,称‘鬼片上不了台面’,‘暑期档之后再无东方’。全港媒体都在看我们笑话。下一步,如何反击?——王晶急。】
《倩女幽魂》的票房虽然爆了,但终究没干过《最佳拍档》这种老少皆宜的合家欢霸主。
新艺城这是赢了票房,还要来诛心。
苏云看着电报,笑了。
那是一种看着小孩在大人面前耍大刀的无奈笑容。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手腕一抖,精准地扔进了垃圾桶。
反击?
为什么要反击?
当你的格局已经放在“攀五岳渡三江”的时候,还会回头跟山脚下抢地盘的小混混斗气吗?
“黄导。”
苏云连回电报的兴趣都没有,直接拿起桌上的全国地图,
“帮我个忙,跟铁道部联系一下。”
“我要一节专列车厢。”
“告诉香港那边,我没空理他们。”
苏云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地图上那个名为“张家界”的点上,眼中闪烁着征服者的光芒:
“咱们《西游记》剧组……出征了。”
一列被漆成深绿色的蒸汽火车,呼啸着驶离了江汉平原最后的边缘。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重节拍。
窗外的景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一望无际的平整稻田、白墙黑瓦的村落、笔直的电线杆……这些属于文明世界的秩序感,正在被迅速吞噬。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逼仄的视野,是刀削斧凿般的悬崖峭壁,是深不见底、缭绕着白色雾气的幽深峡谷。
火车仿佛一头钻进了一幅泼墨山水画里,连光线都变得昏暗、潮湿起来。
“四万!碰!”
软卧车厢的“会议室”里,麻将碰撞的清脆声响,成了这趟漫长旅途中唯一的消遣。
苏云穿着一件舒服的白衬衫,嘴里叼着烟,慢悠悠地摸着牌。
他对面的杨洁导演显然也乐得清闲,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牌面。
左右手分别是摄像师王崇秋和“后勤大总管”李成儒。
“我说苏顾问,您这牌风也太刁了点吧?”
李成儒把一张“九条”甩出去,一脸的生无可恋,“从BJ出来这一天一夜,您是一家烤三家,我们那点可怜的出差补助,快被您一个人赢光了。”
“少废话,给钱。”
苏云懒洋洋地推倒面前的牌——清一色的“筒子”。
他接过李成儒不情不愿递过来的两张“大团结”,随手塞进了旁边那个装满了角票和毛票的乐口福饼干盒子里。
“急什么。”
苏云点了根烟,眼神透过干净的车窗,看着外面那些飞速后退、如同鬼斧神工般的奇峰怪石,
“这钱又进不了我兜里。到了地方,全部拿出来,让老吴去山下找老乡买猪买羊。”
“进了山,这帮猴子们就得玩命了。没点油水垫肚子,哪有力气翻跟头?”
杨洁看着苏云,眼神里多了一丝柔和。
这次出来,她明显感觉到苏云变了。
在BJ时,他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可一上了这趟专列,离开了那些办公室和会议室,他似乎把那身刺人的锋芒都收了起来,变得……更像一个“人”了。
一个会开玩笑,会耍赖,会关心大家能不能吃饱穿暖的“大家长”。
火车在崇山峻岭间又行驶了半日,汽笛声在山谷间拉得悠长。
傍晚时分,列车终于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停靠在了一个地图上都快找不到的小站——大庸县。
“哐当”一声,车门打开。
一股混杂着山里草木清香和煤烟味的潮湿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剧组上百号人扛着大包小包,像工蚁一样开始往下卸货。
十几吨沉重的设备,只能靠人力和从当地借来的板车,一趟趟地往外搬。
车站外,小小的广场上早已人山人-海。
整个县城的老百姓仿佛都跑来看热闹了,对着这群从BJ来的“文化人”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敬畏。
县政府派来的几辆解放牌卡车停在最前面,车身上还挂着“热烈欢迎中央电视台《西游记》剧组莅临指导”的红色横幅。
一直折腾到深夜,大部队才在县招待所和几家小旅馆里安顿下来。
苏云把指挥权完全交给了杨洁和李成儒,自己则婉拒了县领导“接风洗尘”的宴请,独自一人在陌生的县城街头溜达。
小县城没什么夜生活,九点不到,街上就黑了大半。
只有几家国营商店的橱窗还亮着昏黄的灯,偶尔有几个晚归的工人骑着自行车,车铃铛在寂静的夜里响得格外清脆。
这种与世隔绝般的宁静,让他从香港那场浮华喧嚣的大梦里,彻底醒了过来。
第二天上午,苏云没去剧组的临时办公室,而是找了家街边的小茶馆,泡了壶当地的毛尖,要了一碟瓜子,听着说书先生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讲着《杨家将》,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不是催促进度,而是先让整个团队从长途跋涉的疲惫中缓过来,适应这里的节奏和水土。
“苏……苏顾问。”
一个清脆又带着点紧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云回头,看见李玲玉正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个暖水瓶,显然是来打水的。
她换下了一身时髦的背带裤,穿上了一件剧组发的普通蓝色工作服,头发也简单地扎了起来,脸上没有了初见时的那种傲气,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有事?”苏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李玲玉把暖水瓶放在脚边,没敢坐,只是低着头说:“苏顾问,我……我们几个想跟着剧组进山学习,不想待在县招待所里吃闲饭。”
苏云打量了她两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她脚上那双时髦的白色小皮鞋。
“鞋不错。上海买的?”
“啊?”李玲玉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是……是的。”
“进山穿这个,一天就能给你磨破了。”
苏云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湘西这地方,山路全是青苔,一下雨滑得要命。而且晚上温差大,蛇虫鼠蚁也多。你这身打扮,进去就是给蚊子送点心。”
“咱们剧组不需要花瓶。你要是想跟着我们吃这份苦,除了能唱能跳,还得能豁得出去。扛包背线,挑水做饭,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想好了?”
李玲玉看着苏云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沉默了。
她以为凭着自己的专业能力和关系,进了剧组至少也是个演员预备役,没想到对方直接把她当成了要下乡的知青。
那种从东方歌舞团台柱子跌落下来的失落感,让她心里有些委屈。
但她看着苏云那张年轻却写满了故事的脸,又想起这一路上听到的关于他的种种传说。
她突然明白了,这或许就是一次考验。
她咬了咬嘴唇,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股倔强。
“苏顾问,我不怕吃苦。”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走得很快。
苏云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喝茶。
过了不到十分钟。
李玲玉又回来了。
她脚上那双漂亮的小皮鞋不见了,换上了一双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又大又笨的解放胶鞋,鞋帮上还沾着泥。
她把暖水瓶重重地放在桌上,因为走得太急,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苏顾问!我鞋换了!现在能进山了吗?”
苏云看着她那副气鼓鼓又急于证明自己的样子,终于笑了。
“行了,逗你玩呢。”
他站起身,从墙角拿起一件不知道是谁落在这里的、又厚又重的军大衣,直接扔给了她。
“拿着。”
“这……这是?”李玲玉被砸得一个趔趄,抱着那件散发着浓重樟脑丸味道的军大衣,一脸懵。
“山上晚上冷,当被子盖。白天垫地上坐,防潮。”
苏云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外汇券”,塞到她军大衣的口袋里,
“去,带着你那几个小姐妹,去供销社看看,买几双胶鞋,买几件厚实的劳动布褂子。别一天到晚哭丧着脸,跟谁欠你们钱似的。”
“上了我的车,就是我的人,别给我丢脸。”
李玲玉捧着那件沉甸甸的军大衣,感受着口袋里那几张比人民币还金贵的“硬通货”,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男人,心里那种因为“被关系户”而产生的忐忑和自卑,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谢谢……谢谢老大!”
她脱口而出叫了声“老大”,然后红着脸,抱着那件几乎能把她整个人都罩住的军大衣,像只受惊又兴奋的兔子,一溜烟跑了出去。
茶馆里,杨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
“你啊……就是个顺毛驴。嘴上比谁都凶,心里比谁都护短。”
苏云笑了笑,没接话。
他看着窗外湘西那层层叠叠的青山,知道这趟漫长的“取经”之路,才刚刚开始。
而路上的风景,和人,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